云梦大泽的夜,瘴气如墨。
叶尘站在那座荒山的山巅,脚下是翻涌的紫色雾霭,头顶是稀疏的星辰。他手中握着苏雨薇留下的那枚传讯符,符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尽管那只是魂体的虚幻触感。
“破界盟……”叶尘喃喃自语,这三个字在他舌尖滚过,带着铁与血的味道。
他不是一个天生的领袖。在青云宗当杂役的那些年,他最大的愿望不过是活着,不被饿死,不被欺辱。后来知道了真相,他想反抗,但也只是想着自己能逃出去就好。是诸葛无名的死,是苏雨薇的牺牲,是那一路上见过的、听过的一个个被养殖的修士,让他不得不站出来。
不是他想当英雄,是这世道逼得人只能当英雄。
“呼——”
夜风吹过,带来沼泽深处腐烂的气息。叶尘闭上眼睛,神识如潮水般扩散开来,覆盖方圆十里。这是他晋升燃血境后的新能力,神识强度堪比元婴中期,且因荒古淬体的缘故,对危险的感知更加敏锐。
十里之内,有十七道气息。其中三道是筑基期的妖兽,在沼泽中潜伏狩猎;五道是炼气期的散修,正小心翼翼地采集夜雾花;剩下九道……
叶尘睁开眼睛,眸中闪过一丝冷光。
那九道气息,正在快速接近。两人一组,呈扇形散开,彼此间保持着既能够互相支援、又不会同时被一网打尽的距离。他们的气息收敛得很好,若非叶尘神识特殊,几乎无法察觉。但那股子掩藏不住的杀意,如黑夜中的烛火,醒目刺眼。
“来得真快。”叶尘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仙界法旨才下半天,追杀的人就已经到了云梦大泽。一枚道果的赏赐,果然足以让任何宗门疯狂。
叶尘没有动。他依旧站在山巅,任由夜风吹动衣袍,猎猎作响。他需要看看,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又带着什么样的杀招。
第一组人率先抵达山脚。
那是一对男女,身着紫袍,胸口绣着雷电纹章——是雷霄宗的弟子。雷霄宗以雷法著称,在正道宗门中排名中游,不算顶尖,但也不容小觑。
“师兄,气息就是从这里消失的。”那女修约莫二十出头,容貌姣好,此刻却面色凝重,手中握着一枚罗盘,罗盘上的指针正疯狂旋转。
“小心些。”男修年长几岁,一脸沉稳,“那叶尘能从荒骨原活着出来,还得了荒古碑的传承,绝非易于之辈。宗门这次派我们十二个内门弟子来,就是要确保万无一失。”
“十二个?”女修一惊,“可宗门不是说只派了我们两队……”
“嘘。”男修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中闪过警惕,“隔墙有耳。先布阵,等其他人到了再动手。”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从怀中取出阵旗,开始在山脚布设雷阵。阵旗插入地面的瞬间,有细小的雷弧跳跃,发出“滋滋”声响。
叶尘在山巅看得分明。雷霄宗,擅长合击雷法,这阵法一旦布成,威力足以困杀元婴初期。可惜,他们遇到了自己。
他没有急着出手,继续等待。
第二组、第三组、第四组人陆续抵达。除了雷霄宗,还有御兽宗、血刀门、天音谷的人。御兽宗的弟子带着三头铁背苍狼,狼眼在夜色中泛着绿光;血刀门的修士赤着上身,扛着一人多高的鬼头大刀,煞气腾腾;天音谷的两位女修则怀抱古琴,指尖轻触琴弦,无声的音波在空气中荡漾。
四组人,八个筑基巅峰,一个半步元婴——是血刀门那个扛刀的大汉。
“人都到齐了。”血刀门大汉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雷霄宗的小崽子,你们的阵法布好了没?布好了就动手,老子等不及要拿那小子的头去换道果了。”
“鲁莽。”雷霄宗的男修冷哼一声,却没有反驳。他抬头看向山巅,朗声道:“叶尘,我知道你在上面。仙界法旨已下,你已无路可逃。若束手就擒,我可向宗门求情,给你个痛快。若负隅顽抗……”
“若负隅顽抗,怎样?”一个声音从山巅传来。
叶尘缓步走下。他没有御剑,只是一步一步,踏着崎岖的山路,走得极稳。月光照在他身上,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在乱石间跳跃,竟有几分狰狞。
八个人,三头狼,同时看向他。
“你就是叶尘?”血刀门大汉上下打量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不过筑基初期,也敢逆天?真是活腻了。”
“筑基初期?”叶尘笑了,“你确定?”
他不再压制气息。燃血境的气血轰然爆发,淡金色的光芒从体内透出,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光晕。那光晕并不耀眼,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心悸——那是生命层次上的压制。
“燃血境?不对,这不是普通的燃血……”雷霄宗男修脸色大变,“是古法!他走的是古修的路!”
“管他什么路,杀了便是!”血刀门大汉怒吼一声,率先出手。那柄鬼头大刀抡圆了劈下,刀身血光暴涨,化作一道三丈长的血色刀芒,撕裂空气,斩向叶尘头颅。
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只有纯粹的力量与杀意。血刀门的功法便是如此,以杀养刀,杀的人越多,刀越凶,威力越大。这大汉看似鲁莽,实则刀下亡魂不下百人,这一刀已有了三分刀意。
若是三个月前的叶尘,面对这一刀只能暂避锋芒。但现在……
叶尘不退反进,右手握拳,简简单单一拳轰出。
拳出,无声。
但刀芒碎了。
那三丈长的血色刀芒,在触及拳头的瞬间,如琉璃般寸寸碎裂,化作漫天光点。血刀门大汉瞳孔骤缩,想要收刀后退,却已经来不及了。
叶尘的拳头,结结实实印在了他的胸口。
“砰!”
闷响如擂鼓。大汉胸口的护心镜瞬间炸裂,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断三棵古树,又在地上犁出一道十几丈长的沟壑,才堪堪停下。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喷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头一歪,没了气息。
一拳,毙命。
全场死寂。
只剩下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那三头铁背苍狼不安的低吼。
“下一个。”叶尘甩了甩手,像是在甩掉手上的灰尘。他的目光扫过剩下的七人,平静得像是在看七具尸体。
“结阵!”雷霄宗男修最先反应过来,厉声喝道。
他和师妹同时掐诀,山脚布下的雷阵瞬间激活。数十道雷弧从地面窜起,交织成一张大网,朝叶尘笼罩而来。与此同时,御兽宗的弟子吹响骨笛,三头铁背苍狼低吼着扑上;天音谷的女修拨动琴弦,无形的音波如刀,切割空气。
叶尘依旧站在原地,不闪不避。
雷网落下,将他吞没。雷弧在他体表跳跃,发出“噼啪”炸响,却连他衣角都没能烧焦。荒古淬体后的肉身,早已不惧凡雷。
三头苍狼扑到近前,利爪獠牙闪烁着寒光。叶尘抬起左脚,轻轻一踏。
“咚——”
地面震颤。以他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扩散开来。三头苍狼如遭重击,哀嚎着倒飞出去,落地时已七窍流血,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音波袭来,切割在叶尘身上,发出金铁交鸣之声,连道白痕都没留下。
“怎么可能……”天音谷的女修脸色惨白,指尖一颤,琴弦崩断。
“走!”雷霄宗男修当机立断,一把拉住师妹,就要御剑逃离。
“来了,就别走了。”
叶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男修骇然回头,却见叶尘不知何时已到了他身后,一只手掌按在了他的头顶。
“搜魂。”
冰冷的声音传入耳中,男修只觉得识海剧痛,无数记忆碎片被强行抽取。他看到了雷霄宗长老下达命令时的狰狞面孔,看到了宗门宝库中那枚作为悬赏的道果,看到了同门师兄弟为了争夺这个任务而大打出手……
最后,他看到了一道金色的法旨,悬浮在雷霄宗大殿上空,法旨上的字如鲜血般刺眼:
“凡诛杀叶尘者,赐道果一枚,允其宗门百年免于收割。”
原来,仙界给的悬赏不止是道果,还有百年免于收割。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接下这个任务的宗门,在未来百年内,可以安然修炼,不用担心被当成“果实”摘取。这对任何一个宗门来说,都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果然……”叶尘喃喃自语,松开了手。
男修软软倒下,瞳孔涣散,已是神魂俱灭。他的师妹尖叫一声,转身就跑,却被叶尘隔空一指,点碎了丹田,修为尽废,瘫倒在地。
剩下的御兽宗和天音谷弟子,早已吓破了胆,跪地求饶。
“叶前辈饶命!我们是被逼的!是宗门逼我们来的!”
“我们愿奉您为主,只求留一条性命!”
叶尘看着他们,眼神复杂。这些人,或许也有苦衷,或许也只是想活命。但在这养殖场里,谁又真的无辜?
“我不杀你们。”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那几人如蒙大赦。
“多谢前辈!多谢前辈不杀之恩!”
“但你们要替我传个话。”叶尘继续说,“回去告诉你们宗门,告诉所有想杀我的人:我叶尘就在云梦大泽,等着他们来杀。但来之前,最好先准备好棺材。因为我不会留手,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
几人连连磕头,连滚爬爬地逃下山去。
叶尘没有阻拦。他需要有人把话传出去,需要有人把他的“嚣张”带回各自的宗门。只有这样,那些还在观望的势力才会真正重视他,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才会浮出水面。
他走到那具血刀门大汉的尸体前,蹲下身,从对方怀中摸出一枚储物戒。神识一扫,里面除了些丹药灵石,还有一块血红色的令牌,令牌正面刻着“血刀”二字,背面则是一行小字:
“杀叶尘者,持此令至血刀门,可领道果。”
“连信物都准备好了,真是迫不及待。”叶尘冷笑,将令牌捏碎。
他又走到雷霄宗男修的尸体旁,从对方身上搜出一枚玉简。玉简中记录着雷霄宗此次行动的详细计划,包括十二名内门弟子的分工、布阵地点、撤退路线等等。而在玉简末尾,还有一行备注:
“若遇强敌,可联络‘灰衣人’。”
灰衣人?
叶尘皱眉。这是什么人?雷霄宗的援手?还是别的势力?
他正思索间,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叶小友,好手段。”
叶尘猛然转身,瞳孔骤缩。
十丈外,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灰衣,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到的那种。他就这么随意地站在那里,仿佛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只是叶尘没注意到。可叶尘的神识明明覆盖了方圆十里,却对此人毫无察觉。
“你是谁?”叶尘全身肌肉绷紧,体内的金色道种疯狂运转,随时准备爆发出最强一击。
“别紧张。”灰衣人摆摆手,笑容温和,“我不是来杀你的。相反,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叶尘没有放松警惕,“怎么帮?像那些人一样,帮我躺进棺材?”
“叶小友说笑了。”灰衣人摇头,“那些蠢货,也配与我相提并论?他们不过是仙界放出来试探的狗,死了也就死了,没什么可惜的。”
他顿了顿,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叶尘:“倒是你,让我很惊讶。荒古淬体,燃血境,道种雏形……短短三个月,能有如此成就,不愧是道祖选中的人。”
“道祖?”叶尘眼神一凝。
“啊,说漏嘴了。”灰衣人拍了拍额头,笑容不变,“不过也无妨,反正你迟早要知道。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影’,来自‘域外’。”
“域外?”叶尘想起守墓人说的那句话——第九块碑,可能不在这个世界。
“对,域外。”影点了点头,“也就是你们所说的‘诸天万界’之外。那里没有仙界,没有养殖场,没有道祖定下的规则。那里是真正的自由之地,是一切可能性的源头。”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狂热:“叶小友,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仙界要设下养殖场?为什么道祖要留下玉简?为什么历代反抗者都失败了?因为这些,从一开始就是个局,一个精心设计的、困住所有人的局。”
“说清楚。”叶尘沉声道。
“说清楚可以,但不是现在。”影摇头,“你太弱了,弱到连知道真相的资格都没有。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点:你手中的玉简,你得到的荒古传承,包括你要找的九块荒古碑,都是道祖计划的一部分。你以为你在反抗他,其实你走的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叶尘心头一震,但面上不动声色:“我凭什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影耸耸肩,“但我可以证明。比如,你现在是不是在找荒古碑的第二块?它就在无尽海的归墟之眼,被一头太古鲲鹏守护。那鲲鹏是半步大乘的修为,以你现在的实力,去就是送死。但我有办法让你在三年内,拥有抗衡它的力量。”
“什么办法?”
“加入我们。”影认真道,“加入‘破壁者’。我们会给你资源,给你功法,给你一切你需要的帮助。而你要做的,就是继续按照道祖的计划走下去,直到……时机成熟。”
“时机成熟?”叶尘捕捉到了关键词。
“对,时机成熟。”影的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当九块荒古碑齐聚,当道种成熟,当道祖的布局完成的那一刻,就是我们从内部打破这个囚笼的时候。到时候,你,我,所有‘破壁者’,都将获得真正的自由。”
叶尘沉默。
影的话,有太多疑点,太多不合逻辑的地方。但不可否认,他说的某些东西,确实击中了叶尘心中的疑惑。
为什么玉简会选择他?为什么荒古碑恰好散落在他能到达的地方?为什么守墓人说第九块碑“自会现身”?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我需要时间考虑。”叶尘最终说道。
“当然可以。”影微笑,“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会再来找你。希望到时候,你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
说完,他的身影开始变淡,如烟如雾,最终消失在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叶尘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夜风吹过,带来浓重的血腥味。山脚下,七具尸体横陈,鲜血浸透了泥土。更远处,云梦大泽的瘴气翻滚,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
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
仙界,道祖,域外,破壁者……一个个谜团,如蛛网般将他缠绕。而他,只是这网中的一只飞蛾,拼命挣扎,却不知自己究竟是破网而出的希望,还是别人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棋子……”叶尘低声重复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抬起头,望向漆黑的夜空。那里,星辰稀疏,月光暗淡,仿佛整个天幕都被一层无形的黑布笼罩。
“就算真是棋子,我也要做那枚掀翻棋盘的棋子。”
他转身,走回山巅。从怀中取出那枚传讯符,输入一道灵力。
苏雨薇虚幻的身影很快浮现。
“怎么样?”她问。
“来了八个人,杀了五个,废了一个,放了两个传话。”叶尘简单说道,“还遇到了一个自称来自域外的灰衣人,叫影,他想拉我入伙。”
他将影的话复述了一遍。
苏雨薇听完,沉默良久。
“你怎么看?”她问。
“一半真,一半假。”叶尘说,“他说仙界和道祖的真相,可能是真的。但他说加入他们就能获得自由,绝对是假的。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这种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
“你打算怎么办?”
“将计就计。”叶尘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既然想利用我,那我也可以利用他。他不是说有办法让我三年内抗衡太古鲲鹏吗?那就看看他能拿出什么好东西。至于加入他们……呵,等我有了掀桌子的实力,加不加入,就不是他说了算了。”
苏雨薇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很美,美得有些不真实。
“你变了。”她说。
“变了吗?”叶尘摸了摸鼻子。
“变了。”苏雨薇点头,“以前的你,会犹豫,会彷徨,会怀疑自己做得对不对。但现在,你越来越果断了,也越来越……像那些下棋的人了。”
叶尘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不想下棋,但不下棋,就只能当棋子。雨薇,这条路很难,很难。但我必须走下去,不是为了当英雄,不是为了拯救苍生,只是为了……能让你真正地站在我面前,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通过传讯符见面。”
苏雨薇的魂体微微颤抖,眼中似有水光浮动。但她很快控制住了情绪,声音恢复了平静:“好,我陪你。无论前路多难,我都陪你。”
“那从现在开始,破界盟正式成立。”叶尘深吸一口气,从储物戒中取出一面白布,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白布上写下三个大字:
破 界 盟
血字淋漓,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他将血旗插在山巅,任由夜风吹拂,猎猎作响。
“这面旗,会一直插在这里。”叶尘看着那面旗,目光坚定,“所有想杀我的人,都会看到它。所有想反抗的人,也会看到它。从今天起,云梦大泽就是破界盟的第一个据点。我要在这里,杀出一个未来。”
苏雨薇的魂体飘到旗杆旁,伸出手,轻轻触摸那三个血字。尽管她的手是虚幻的,穿过了布料,但她的眼神,却仿佛真的触碰到了那面旗。
“第一个据点……”她低声重复,然后抬头,看向叶尘,“那第一个成员,算我一个。”
“你当然是。”叶尘笑了,“破界盟副盟主,苏雨薇。”
“那你就是盟主了。”苏雨薇也笑了。
“不。”叶尘摇头,认真道,“我不是盟主。破界盟没有盟主,只有同志。我们都是走在同一条路上的人,没有高低贵贱,只有前后之分。”
苏雨薇怔了怔,深深看了他一眼:“好,同志。”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远处,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而云梦大泽的血,才刚刚开始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