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带着湿冷的苔藓味。
我蹲在岩脊凹陷处,手撑着膝盖,指甲抠进石缝里。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像有根铁丝在里面来回拉扯。眉心那层朱砂混着唾沫刚抹上,干得发紧,稍微动一下就裂开细纹,渗出点血水。我没去擦。
刚才那道影子……不是守卫。
它贴地游走,动作不像人。而且太快了,一闪就没。我的影子现在还好,趴在地上,轮廓清晰。但我抬了下手,它跟着动了——慢了半拍。我知道这不对劲,可现在顾不上。
高人坐在我旁边,背靠着岩壁,桃木杖横放在腿上。他喘得比刚才轻了些,但脸色还是灰的。手指搭在杖头,指节泛白,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
“你看见了?”我压低声音。
他点头。“通风口那边。”
“铁栅锈了大半,从那儿能进去。”我说,“后面是黑的,没光。这种地方一般通地牢或者废仓,没人守。”
他没接话,只看了眼城堡方向。符文光网浮在空中,一圈套一圈,冷白色,像结冰的血管。那些光点缓缓流转,每隔几秒会暗一次,像是呼吸。
“光网不是死的。”我说,“它在供能。能量源应该连着地脉阵。只要打断节点,就能撕开一道口子。”
高人盯着那圈光看了三秒。“我能扰它一次。最多十息时间。”
“够了。”我说,“你负责破防。我来引开守卫注意力。”
“你怎么引?”
“走正面。”我说,“他们盯的是门。我会让他们以为我要冲门。”
他皱眉。“太险。百步内就会被扑杀。”
“我不进百步。”我说,“我在九十步停,转身往左绕。他们会动。只要守影人离开原位,就是机会。”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呢?”
“光网一破,我们分两路。”我说,“我直奔门楣下方,抢《地契名录》那页纸。那是核心线索,所有影蜕的源头都在上面。你往下走,查地脉阵是不是还在运转。如果压缩池没停,说明他们还能造影蜕,必须毁掉。”
他点头。“遇险三声鸟鸣,撤。”
“不恋战。”我说,“谁出事都不管,自己跑。”
他说:“我信你。”
我没回应这句话。信不信不重要,活下来才重要。
我低头看背包。《阴册》还在里面,书皮烫手,像是里面有火在烧。末页那四个字——“承者,继也”——刚才又动了一下。我没敢多看。现在看,只会让我更乱。
鼻血又流下来了,顺着喉咙滑,铁腥味浓。我咽了一口,把血吞下去。
高人伸手摸了摸桃木杖上的符线,低声说:“你状态不行。”
“还能撑。”我说,“朱砂压得住。”
“不是朱砂的问题。”他说,“是你影子快不受控了。刚才你抬手,它迟了。”
我知道。
我也感觉到了。
它开始自己看东西了。不是跟着我动,是在观察。就像……它有了自己的念头。
但现在不能想这些。
我盯着右侧通风口。铁栅栏歪斜,一根断了,挂在边上。后面通道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那种熟悉的寒意,是从那儿传出来的——影蜕残留的气息。
“你确定从那儿进?”高人问。
“最弱的地方。”我说,“他们不会想到有人敢从那里钻。”
“万一里面有陷阱?”
“有影蜕。”我说,“刚才那道黑影,不是守卫,也不是活人。它是某种东西在探路。可能是张全那样的‘影蜕’,被人操控着巡逻。”
“你能确认?”
“不能。”我说,“但我赌一把。”
他没再问。
我们都没说话了。风穿过林子,吹得符文网微微晃动。光点流转,像活物眨眼。城堡周围没有巡逻的人,可那几个守影人始终站在塔楼上,黑袍兜帽,一动不动。他们的影子趴在地上,比身体大一圈,头部扭曲,偶尔轻轻摆动,像在呼吸。
我记下他们的位置。
三个。东塔一个,西塔两个。站姿僵直,像石雕。但他们影子的动作频率不一样。东塔那个,影子每三十秒会抽搐一次,像是在接收什么信号。西塔两个,影子同步摆动,间隔四十五秒。
轮换规律还没摸清,但至少知道他们不是完全静止。
“你什么时候动手?”我问。
“等风向变。”他说,“现在风从北来,符文网受力均匀。等它转向东南,能量流动会有波动,那时候最容易破。”
我看天。雾层厚,看不见月亮,但能感觉到时间在走。大概凌晨两点左右。再过半小时,风该转了。
“你准备怎么破?”我问。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叠成三角,插进桃木杖顶端的凹槽。“这是‘断影符’,只能用一次。配合杖身刻的逆纹,能短暂切断光网连接。”
“代价是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折寿。十年。”
我没说话。
他笑了笑。“反正也没几年好活了。”
我不笑。这不好笑。
我重新看向通风口。距离大约七十米。中间是空地,覆盖着暗绿色青苔,呈放射状往外蔓延,每一道都指向城堡。踩上去肯定有响动。不能走直线。
“我从左边绕。”我说,“贴树线走。你等我到位,再动手。”
“你到哪儿算到位?”
“第三棵歪脖子树。”我说,“我会抬左手。”
他点头。
我检查背包。朱砂罐只剩一层底粉,舔一下嘴唇,吐口唾沫,混进去。指尖蘸了,补在眉心。凉了一下,随即发烫。反噬还在,但被压住了。
《阴册》沉得像块铁。我把它塞进内袋,拉紧拉链。
高人握紧桃木杖,闭眼调息。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风忽然小了。
雾更浓。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起身,贴着岩壁往左挪。脚步放轻,踩在碎石上,尽量不发出声音。眼睛一直盯着第三棵歪脖子树。
还有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我停下,靠在树后,抬头看高人方向。
他坐着,没动。
风还在弱。
我抬起左手,掌心朝他。
他看见了。
没点头,也没示意。只是把桃木杖轻轻顿了一下。
我知道意思:准备好了。
我屏住呼吸,盯着城堡。
风开始转向。
从北往南,再偏东。
符文网的光点流动突然乱了一瞬。
就是现在。
高人举起桃木杖,符纸在杖顶燃起一道幽蓝火苗。
我正要动。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像是布料刮过岩石。
我猛地回头。
岩脊凹陷处,空的。
高人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