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把烤热的石头放在他脚边,秦烈低头看了一眼。
没说话。
但那块石头一直没凉。
他也一直没睡。
天刚蒙亮,巷子里还黑着,秦烈就起身了。他走到仓院角落,从塌了一半的墙后抽出一根铁条,用布条缠紧手柄,插在腰带上。这是他唯一的武器,不是为了打架,是为了防身。
他知道,光靠拳头进不了外族区。
得悄无声息地动。
白天他没露面,只在院子里转了几圈,跟几个胆大的人说了几句话。夜里,雨开始下。
不大,细密的雨丝贴着屋檐滑落,打在铁皮屋顶上沙沙响。这种天气,巡逻的人会躲进岗亭,换班时间也会乱一点。
秦烈站在院门口,看了眼天色。
可以动手了。
他招了下手。
三个影子从暗处走出来。两个中年汉子,一个老裁缝。最后一个是城内人族代表——那个曾当过文书的老学徒,叫陈三。他手里拎着个油纸包,里面是改装过的“影录器”,用旧相机壳、感光纸和一块遮光板拼成,一次只能拍三张,还得手动换纸。
“记住。”秦烈压低声音,“只拍,不救,不冲,不喊。”
陈三点头,手指发抖,但没退。
“我们去西街二道巷,那边有仓库,外族运粮车常停那儿。你们两个,”秦烈看向两个汉子,“在外围望风,听到哨声就敲水管,两短一长。”
两人应下。
秦烈带头走,贴着墙根,脚步轻。雨水顺着他的兽皮甲往下淌,靴子踩在泥水里几乎没声。他们绕过主街,从一条排水渠的侧门钻进去。铁栅栏锈了,秦烈用铁条撬开一道缝,四人一个个钻过。
进了外族区。
墙高了,路宽了,灯也亮着。哪怕下雨,这里的石板路还是干净的。秦烈带着人贴着阴影走,穿过两条小巷,到了仓库后侧。
一辆运粮车停在门口,车斗空了大半。两个外族士兵正揪着一个苦力的衣领,拳打脚踢。苦力倒在地上,头破血流,嘴里还在求饶。
“少了一袋!你敢偷?”
“我没……真没……”
一脚踹在肚子上,人蜷成一团。
秦烈眼神一沉,没动。
陈三蹲在屋檐下,哆嗦着手打开油纸包,把影录器对准那边。咔。一声轻响,第一张拍下。
又是一脚,苦力吐出一口血沫。
咔。第二张。
一个士兵抄起扁担,砸在苦力背上。骨头断裂的声音混在雨声里,闷得吓人。
咔。第三张。
陈三迅速换纸,手抖得厉害,差点掉地上。秦烈伸手扶了一把,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两个士兵。
他们打累了,把人拖到墙角,扔进污水沟,转身回了仓库。
秦烈这才上前,捡起地上一枚金属牌——是外族守卫的身份铭牌,沾了泥水,但编号清晰。他塞进怀里。
“走。”他说。
四人原路退回。
路上谁都没说话。直到钻出排水渠,回到东巷,两个望风的汉子才松了口气。秦烈看了看陈三,后者抱着影录器,脸色发白,但眼神变了。
不再是怕。
是狠。
回到仓院,秦烈把铁条插回墙缝,带陈三进了地窖。这里原本是放杂物的,现在清出一块地方,铺了干草。秦烈点起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底片能洗出来吗?”他问。
陈三点头:“我试过。用醋和灰水调的药,能显影。但得等天亮,不能有光。”
“多久?”
“一个时辰。”
秦烈沉默片刻,说:“分两份。”
“什么?”
“证据。照片洗出来,分两份。一份藏这儿,由老人看管。另一份,你带走,藏到你信得过的地方。”
陈三愣住:“你……不信我?”
“不是不信你。”秦烈看着他,“是信所有人,但不能赌。万一被抓,不能全丢。”
陈三咬了咬牙,点头。
“我藏井底。废弃的那口,石缝夹层。”
“好。”
秦烈又掏出那枚铭牌,放在灯下。编号:K7-321。隶属外族后勤部第七支队。
“这不是普通的巡逻兵。”陈三低声说,“这是押运队,直接受城主府调令。”
秦烈眼神一冷。
“所以,粮被抢,是上面默许的。”
陈三没接话,但脸上的恨意藏不住。
两人再没多言。陈三抱着影录器离开,秦烈留在地窖,把剩下的感光纸收好,油灯吹灭。
他爬上地面,雨已经停了。
风卷着湿气吹过院子,残旗在杆上轻轻晃。秦烈站在院中,抬头看天。
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几点星光。
他摸了摸左脸的爪痕。
小时候,他以为凶兽最可怕。
现在他知道,比凶兽更可怕的,是人睁着眼做恶。
他转身走向屋顶。
瓦片湿滑,他踩上去稳如平地。站定后,望向远处外族区。那边高楼林立,灯火通明,有音乐声隐约传来,像是在办宴席。
而这边,连孩子哭都不敢大声。
秦烈从怀里掏出那枚铭牌,攥在手里。
指节发白。
他想现在就冲过去,把那些灯全砸了。
但他没动。
陈三的话还在耳边:“现在拿出来,只会让我们全被灭口。”
他得等。
等一个所有人都能活下来的机会。
证据在手。
一份在仓院地窖夹层,底下垫着干草,上面压着碎砖。
一份在城西废井石缝,深埋三尺,外头盖着青苔。
他站在屋顶,不动。
风吹干了他的衣服。
夜更深了。
远处传来鸡鸣。
天快亮了。
秦烈最后看了眼外族区的高楼,转身下屋,回到院中。
他坐在火堆旧址旁,闭眼。
呼吸平稳。
吸——力气回来一点。
呼——脑子更清楚一点。
他没睡。
他在等。
等陈三的消息。
等底片洗出来。
等那一刻。
他睁开眼。
太阳还没升起来。
但光,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