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二十分,城市主干道的LED屏还在循环播放慈善晚宴的宣传画面,秦烈盯着电视里那群穿礼服的人走进酒店,手指轻轻敲着茶几边缘。他没开灯,整间屋子只有屏幕的光在闪,映得他左腿钛合金义肢泛着冷白的反光。
赵振海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油烟味,西装领口沾着饭粒。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摔,屏幕裂了缝,热搜词条正卡在加载状态:#江南养护中心 资金疑云#——第三。
“压不住了。”他喘着气坐下,解开两颗扣子,“宣传办那边说上面有人盯上了,不敢动。”
秦烈没回头,只把蓝玫瑰从西装口袋拿出来,慢条斯理地一片片撕下花瓣,扔进垃圾桶。“昨天还是‘个别质疑’,今天连街边卖煎饼的大妈都在问‘钱去哪儿了’。”他轻笑一声,“你猜她是怎么做到的?不是一家媒体,是十家八家一起炸。水军刚冲进去,人家已经转到下一个平台。这不像记者写稿,像部队打闪电战。”
赵振海掏出眼镜布擦镜片,手有点抖。“我已经让办公室给报社打电话,让他们停更。还调了沈知夏的备案记录,准备走流程吊销她的采访资格。”
“然后呢?”秦烈终于转过身,嘴角挂着笑,“她换个马甲再来一篇,标题改成《警方为何打压舆论监督》?你越掐,火越大。现在不是十年前了,一条消息能从图书馆传到菜市场只用半小时。”
他拿起平板,点开一段视频。画面晃得厉害,是个市民拿手机拍的:几个穿着工装的老头老太太站在养护中心门口,举着打印出来的材料,大声念着支出数字。旁边有人递话筒,问他们信不信这是正常开支。一个戴草帽的大爷吼:“我退休金三千五,他们花三千万!你说我信不信!”
视频结束,屋里静了几秒。
赵振海把眼镜戴上又摘下,额角渗出一层油汗。“纪委刚刚发了内部通报,市里要成立专案组,查养护中心的资金流向。这不是演戏,是动真格的。”
秦烈靠进沙发,闭眼三秒,再睁眼时眼神沉了下来。“原定今晚的资金转移,取消。”
“什么?”赵振海猛地抬头,“都安排好了,银行那边打了招呼,就等七点后系统切换——”
“我说,取消。”秦烈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现在全市的眼睛都盯着这笔钱,你让我在风口上走钢丝?所有关联企业,全部进入静默期。车不换,酒不喝,宴不赴。谁想露脸,我亲手把他按进水泥墩。”
赵振海张了张嘴,最终没出声。他低头翻文件,看到一页写着“慈善晚宴出席名单”,自己和秦烈的名字都被红笔圈了出来。他下意识摸手机,想打个电话取消,却发现信号栏空了——会议室做了屏蔽。
“晚宴你也别去了。”秦烈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楼下街道上行人来往,一辆公交车停下,乘客刷着手机,有人突然指着屏幕跟同伴说话,两人一起抬头看对面大楼的广告屏,正是那场晚宴的宣传片。
“二十年来,第一次有人让我躲在屋里不敢出门。”秦烈低声说,手里那朵蓝玫瑰被攥成一团,花瓣碎屑从指缝漏下,掉进垃圾桶。
赵振海翻到另一份文件,手突然顿住。是市局内勤刚传来的简报:市纪委已介入审计,要求调取近三年所有与宏盛系企业相关的政府采购合同。他喉结动了动,纸页发出轻微的响声。
“你的人,也开始怕了?”秦烈没回头,语气像在聊天气。
“不是怕。”赵振海干咳两声,“老王今天请假,说是孩子发烧。小李也说家里有事,临时不来开会。这些人以前可都是……”
“现在不想沾事儿了。”秦烈接上话,“风向变了,狗都知道缩脖子。你以为你是副局长?在他们眼里,你现在就是个等着被掀出来的人。”
赵振海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一声。他想反驳,却听见自己声音发虚:“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坐着等他们查?等那个女记者再放一篇?等热搜从第三爬到第一?”
“等。”秦烈转过身,脸上又挂起惯常的笑,“我们唯一能赢的机会,就是等。等热度过去,等人们开始关心下一个八卦,等他们自己吵起来。现在反击,等于在火堆里撒汽油。”
“可什么都不做,底下的人怎么看我们?”赵振海攥紧拳头,“周天豪那边已经打电话了,说兄弟们士气低落,觉得我们怂了。”
“他懂什么?”秦烈冷笑,“他是刀,我是握刀的手。刀急了可以砍人,手急了,只会割伤自己。”
他走回桌边,按下内线电话:“给我接安保组。今晚慈善晚宴,取消行程。另外,查一下最近三天,哪些媒体收到了匿名资料包,来源IP有没有规律。”
放下电话,他看着赵振海:“你去列个名单,最近三个月接受过我们‘关照’的监管部门,挨个排查有没有松动迹象。还有,调一下这两天的舆情报告,看看哪些社区论坛讨论最猛,派人去摸底。”
赵振海点头,刚要说话,手机震动。是一条加密消息,来自他在宣传办的眼线:【第三篇稿件已上传,明早八点发布,标题疑似涉及“蓝玫瑰”】。
他看完,脸色变了。
秦烈伸出手:“给我看看。”
赵振海犹豫一秒,递过去。秦烈看完,没生气,反而笑了:“蓝玫瑰?她倒是记性好。去年十月那场助学活动,我根本没打算藏。她在逼我反应。”
“那明天这篇——”
“让她发。”秦烈把手机还给他,语气忽然平静,“看看她还能挖出多少。只要她还在写,就说明她还没拿到致命证据。写得越多,暴露得越多。等她自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
他没说完,只是轻轻敲了两下桌面,节奏像钟摆。
赵振海坐在那儿,感觉后背发凉。他忽然意识到,这场仗他们不是在攻,也不是在守,而是在等——等对方迈出那一步。
会议室的灯始终没开,只有电子屏的光照着两张脸,一张阴沉,一张焦躁。墙上的挂钟指向七点十七分,秒针走得很稳。
秦烈重新看向窗外,城市灯火通明,广告屏上的晚宴画面换了,一群孩子手拉手笑着跑过草坪,字幕缓缓升起:“爱,让城市更温暖”。
他盯着看了十秒,忽然说:“把周天豪叫来,明天早上之前,我要知道那个女记者在图书馆用了哪个终端发帖。”
赵振海刚点头,他又补了一句:“别打草惊蛇。现在每一步,都得算准了走。”
两人没再说话。会议桌上的文件摊开着,没人收拾。门外没有脚步声,屋内也没有人起身。
时间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