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一句杀人的台词
第418章 小六眼里的金庸作品 (1)
章敢惊呆了,想不到世上还有这么好看的书。
他刚把书合起来,便看到杨小六瘦长的身影从教室外面走了进来,他想赶紧过去把小说塞进杨小六的书桌里,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一眨眼,杨小六的长腿就已经迈到了他的座位跟前。章敢有些慌张了,便马上起身,拿着书走到了杨小六跟前。
章敢以为杨小六会生气,因为他提前没有和他打招呼,就把人家的书拿走了。谁知杨小六根本就没有生气,见他拿着自己的书就问:“你刚才把我书拿去看了?”
章敢红着脸说:“真对不起了,我今天在教室家里没事,就把你的小说拿去看了。”
“没啥,我已经看过了。你要是想看,接着看。”
“真的?那谢谢你了!”
“不用谢!”
听了这话,章敢感到十分惊讶。
杨小六对章敢说:“好了,你拿去看吧,看完了还我。”
章敢谢过杨小六,回到自己座位上。
下晚自习的时候,他把《射雕英雄传》这本书看完。看完后,章敢心潮起伏,久久不能平静。他不仅思索着,为什么这本小说这么迷人?是语言好?情节紧张?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想了老半天,是,又不全是。他真不明白金庸为什么能写出这么好看的书。
此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章敢几乎全身心地沉浸在武侠小说的世界里,他像吃了麻醉药一样,忘记了学习,忘记了生活,忘记了烦恼,也忘记了曾三和逃荒女人脏脏的一幕...
杨小六像是一个负责人的老师一样,不仅给他拿来了一部又一部好看的武侠小说,而且每次先给他介绍每部武侠小说的主要情节,让他在未看之前先领略一下那些大侠的风采。
杨小六说道:“金庸的小说,有两句纲领性的、灵魂的话。第一句叫作:为国为民,侠之大者。
这话很好懂,是郭靖口里说出的,讲的是家国。武墓书中教诲,襄阳城头烽烟,蝴蝶谷中烈火,屠龙刀里遗篇,这都是家国。华夏人多半有点家国情怀,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拉大车的,做小买卖的。指平民百姓)都有。但是只有这几个字,还不是最一流的作品。
金庸小说的第二句,叫作:怜我世人,忧患实多。这是《倚天屠龙记》里明教的歌。这一句话讲的是悲悯。有悲悯的,才是真正第一流的作品。
可以说,‘家国’奠定了金庸小说的底色,‘悲悯’决定了金庸小说的高度。
金庸的书,常常怜世人。而且越到后期越是这样,无人不冤,有情皆孽,人人可悯。笔下的一切人物,一切个体,都是怜的对象。
他怜那些底层弱者,乱世中命贱如草,承平时亦被践踏,(社会制度平安稳定)像遇上金兵被害的叶三姐,襄阳城郊被李莫愁杀死的农妇,长台关被阿紫割舌的店小二,被蒙古兵破城的撒马尔罕的人民...
他怜的世人包括各族人民。因为‘怜我世人’,金庸小说里厌恶战争,反感侵略战争。他借丘处机的诗说:天苍苍兮临下土,胡为不救万灵苦!他借郭靖之口对铁木真说:‘杀得人多未必是英雄。’甚至他还一厢情愿地让铁木真纠结致死,去世前还喃喃自语:“英雄、英雄...”
他还借段誉的口,吟诵李白反战的诗:
烽火然不息,征战无已时。
野战格斗死,败马号鸣向天悲。
乌鸢啄人肠,衔飞上挂枯树枝。
士卒涂草莽,将军空尔为。
乃知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他还特意把最光辉的台词,留给了大侠士乔峰:
你可见过边关之上,宋辽相互仇杀的惨状?你可见过宋人辽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情景?宋辽之间好容易罢兵数十年,倘若刀兵再起...你可知将有多少宋人惨遭横死?多少辽人死于非命?
... ...
他怜世人,还包括那些企图逃遁的中间派,如刘正风、曲洋、梅庄四友...
这些人对现实心灰意懒,看不到出路,想选择逃避,希冀能够金盆洗手,‘笑傲江湖’。金庸也怜他们。他对他们怀抱着好感和同情,为他们精心编制了绿竹巷、挑花岛、百花谷,作为梦想中的乐土。他还想象了《碧霄吟》这样的曲子,形容他们‘洋洋然颇有青天一碧,万里无云的气象’。
事实上,谙熟世事如金庸,当然会知道武侠江湖里实无乐土,归隐不是出路,田园终将毁灭。所以像蝴蝶谷、梅庄、琅嬛玉洞,就都毁灭或荒芜了。可他又心存不忍,又要写蝴蝶谷的新生,写梅庄也搬进了新客人,就是新婚的令狐冲和任盈盈。那都是他留给自己的一点童真和善意。
他怜的世人,还包括那些扭曲的灵魂,就算再可痛可恨,也总是可悯可叹。
有被复仇扭曲了的,比如林平之。有被爱情扭曲了的,比如游坦之、阿紫、何红药。有被权力扭曲了的,比如任我行、东方不败、洪教主。金庸拒绝让他们做天生妖魔,他笔下更多的是一个个有扭曲原因、有反思价值、有滑落轨迹的个体。
他当然也写平面人物,也给人物打简单的善恶二维标签,但他更乐意烛照人性,洞察幽微。甚至你看岳不群、左冷禅这种野心家最后的狰狞表演,也会有一丝‘奈何做贼’的惋惜,有一丝‘我最怜君中宵舞’的味道。
而且,因为怜世人,他不会污蔑嘲弄爱情。金庸写两性关系,那么保守,往往只会‘心中一荡’,但他不嘲弄爱情。他嘲弄杨莲亭,嘲弄东方不败,却也没有嘲弄他们的爱情。哪怕是欧阳克、叶二娘,作恶多端,但金庸对他们爱情的部分也报以了温厚。
同时,金庸的小说,是一部武功的退化史,也是一部武人的缩阳史。这句话何意呢?就是随着历史一代代演进,江湖高手们不但武功越来越差,阳刚之气也逐渐褪去,变得也越来越内缩和萎靡了。
如果不算短篇《越女剑》的话,金庸小说的历史背景大概跨越了七百多年,从《天龙八部》的北宋哲宗元祐年间一直写到了《飞狐外传》的清朝乾隆年间。这七百多年里,高手们的武功一代不如一代。早年间的侠客神乎其技,甚至可以凭武功返老还童。到了后来,神功消失殆尽,连点穴,‘铁板桥’都成了不俗的武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