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的灯火依旧明亮,乾元殿内丝竹未歇。方才那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刚落,空气中还飘着众人尚未散去的惊诧与敬意。谢挽缨跪拜接旨,三叩九拜,动作标准得像是教科书里走出来的贵族小姐。她接过册封文书时,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烫金的“昭华”二字,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半点波澜。
可只有萧沉舟知道,她心里正盘算着什么。
他坐在自己席位上,玉扇轻摇,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从她弹琴、起舞、破阵,到如今稳坐如山,每一步都精准得像提前排练过千百遍。可他知道,这不是排练,这是她的本能——一个战神在人间重新站稳脚跟的方式。
宴会节奏渐渐放缓,乐声转柔,舞姬退场,宾客们开始三三两两地交谈。有人端着酒杯走动攀谈,有人低声议论刚才那场惊艳四座的《破阵》。谢挽缨没再成为全场焦点,但她的一举一动,仍被不少人偷偷瞄着。
就在这片刻松弛中,萧沉舟缓缓起身。
他整理了下袖口,动作随意得像是要去更衣,实则脚步不偏不倚地朝她走了过去。玄色锦袍曳地无声,腰间白玉带扣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走到她席前,没有多余寒暄,只低声道:“坐这么久,累不累?”
谢挽缨抬眼看他,眉梢微动,“你不也一样。”
他笑了笑,没接话,而是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玉佩。
通体温润,触手生暖,雕工极细。龙纹盘绕于左,凤影舒展于右,双首相对,尾部交缠,正是民间常说的“龙凤呈祥”。但这枚玉佩又与寻常不同——龙鳞是用极细的阴刻线勾勒,每一笔都带着古朴的战痕感;凤羽则似火焰燃烧,边缘微微卷起,仿佛随时会腾空而起。
“此物伴我多年。”萧沉舟将玉佩放在掌心,递到她面前,“今日赠你,愿它代我护你周全。”
全场安静了一瞬。
不是因为声音大,而是这举动太不寻常。
九王爷向来低调,从不轻易表露情绪,更别说当众送礼。更何况,对方还是个刚被封为郡主的“庶女出身”。这一幕落在有心人眼里,简直比刚才那曲《山河引》还震撼。
谢挽缨看着那枚玉佩,眸光一闪。
她没立刻接。
反而轻轻一笑:“如此贵重之物,怕是不好推辞。”
语气听着像在调侃,实则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她伸手接过,指尖与他的掌心轻轻擦过。那一瞬,两人都顿了一下,像是电流窜过指尖,又迅速隐没。
她低头细看玉佩,指腹缓缓抚过龙首。雕刻精细得连龙须都根根分明,触感微凉却莫名让人安心。
“你说它能护我?”她抬眼看他,“那你呢?谁护你?”
萧沉舟嘴角扬起,“我不用护。我只负责护你。”
这话轻描淡写,却重得让人心尖发颤。
四周已有窃语响起。
几位贵女围坐一处,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一幕。
“我的天……九王爷竟真对谢家那位动了心?”一人压低声音。
“何止动心,那是明摆着认定了。”另一人冷笑,“这才封郡主多久,连贴身玉佩都送出去了。”
“她配吗?”旁边少女咬唇,“不过是个庶女,靠着点才艺博宠罢了。”
年长些的夫人摇头:“你们不懂。能在乾元殿压住全场的人,岂是靠运气?九王爷是什么性子你们不清楚?他若真瞧不上谁,连眼角余光都不会给。现在这样……说明他早就在意她了。”
几人沉默。
确实,萧沉舟从未对任何人如此上心过。就连皇帝赐婚那回,他也只是淡淡一句“儿臣身子不适”,便推了过去。如今却主动赠礼,毫不避讳,简直是把“这是我女人”五个字写在脸上。
大臣那边也在议论。
“九王爷此举,怕是有意立势。”老臣捋须皱眉,“新晋郡主,身份未稳,他这般高调示好,恐惹非议。”
身旁同僚却道:“非也。陛下刚亲封她为‘昭华’,正是需要稳固恩宠之时。九王爷此时表态,反而是替朝廷定人心,未必无深意。”
“可感情归感情,政事归政事。他这般不顾体统……”
“体统?”那人轻笑,“您忘了上个月兵部尚书家公子想求娶郡主府旁支小姐,都被九王爷一句话压了下去?人家早划清界限了,哪还需要顾什么体统。”
众人语塞。
事实摆在眼前——萧沉舟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在乎的,只有一个谢挽缨。
而在偏殿帷幕之后,一道身影静静伫立。
白衣锦袍,玉骨折扇,面容温润如玉,嘴角甚至还挂着淡淡的笑。可那双眼睛,死死盯着谢挽缨手中那枚玉佩,像是要把它烧穿。
是他。
那个掌控地下势力“暗夜”的疯批公子。
他看着她收下玉佩,看着她指尖轻抚玉面,看着她与萧沉舟目光交汇时那一闪而过的笑意——每一帧画面都像刀子,在他心口慢慢剜。
“她只能是我的……”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们都不配拥有她。”
指节捏得发白,扇柄几乎要断裂。可他不能动。此刻动手,只会打草惊蛇。她正站在高处,受万人瞩目,皇帝宠信,九王爷守护,整个乾元殿都是她的后盾。
但他不怕等。
他最擅长的就是等。
等一个她孤身一人的时候,等一次她卸下防备的瞬间,等一把能悄无声息刺进她心脏的刀。
他缓缓松开手,调整呼吸,脸上重新挂起温文尔雅的笑容,仿佛刚才那阴鸷的眼神从未存在过。
殿中,谢挽缨已将玉佩收入袖中。
动作从容,像是收了一件普通信物。但就在她抬手的刹那,指尖不经意地摩挲了一下玉面。
这个动作极小,快得几乎没人注意到。
除了萧沉舟。
他看见了。
嘴角笑意更深。
他回到原位坐下,玉扇重新摇起,姿态闲散,眼底却藏不住一丝满足。像是终于把一件藏了许久的东西,亲手交到了对的人手里。
谢挽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她低声道:“日后莫要这般招摇,惹人话柄。”
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萧沉舟侧头看她,扇子停了一瞬,“我偏要世人皆知,你是我萧沉舟认定的人。”
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
谢挽缨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反驳,也没否认。
只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无奈,有嗔怪,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柔软。
然后,她将手中茶盏向他方向微倾,像敬酒般示意。
没有说话。
但意思已经很清楚——我懂了,我也应了。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更是坐实了两人的关系。
“看见没?连茶都一起喝了!”一位贵女瞪大眼,“这哪是普通往来,分明是夫妻默契!”
“完了完了,京城第一黄金单身汉要名花有主了。”年轻公子叹气,“我还想着托人递帖子呢……”
“醒醒吧你,人家连玉佩都送了,你还递什么帖?递离婚协议吗?”
哄笑声中,也夹杂着冷意。
有人嫉妒,有人不甘,更多人是在盘算——谢挽缨如今不仅有皇帝敕封,还有九王爷撑腰,往后在京中,怕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了。
乐声再起。
这一次是轻缓的《月下溪》,笛声悠悠,琴音潺潺,像是春夜细雨洒落屋檐。舞姬并未登台,只有一位盲眼琴师独奏助兴。宾客们陆续回归席位,继续饮酒谈笑,宴会重回正轨。
可气氛已然不同。
之前是试探、是观望、是暗中较劲。现在是敬畏、是忌惮、是不得不服。
谢挽缨坐在原位,神色如常。她将册封文书收进袖袋,顺手摸了下那枚玉佩。温润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
她知道,这一送,不只是情意。
更是宣告。
从此以后,她不再是孤身一人闯江湖的小卒。她是有人护着、有人等着、有人愿意拼尽一切去守的人。
这种感觉……还不错。
萧沉舟坐在不远处,折扇轻摇,目光时不时扫过来。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暧昧的眼神,可那种默契,谁都看得出来。
他们是一体的。
谁动她,就是动他。
时间一点点过去,宴席渐入尾声。
宫人开始撤换残羹冷炙,新的果盘点心端上桌案。几位大臣起身向皇帝敬酒,场面再度热闹起来。谢挽缨略感疲惫,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忽然,一只修长的手递来一杯热茶。
她睁眼,是萧沉舟。
“凉了伤胃。”他说。
她接过,轻声道谢。
他没走,反而在她身边多站了几息。
“喜欢吗?”他问。
“什么?”
“玉佩。”
她低头看了眼袖口,“嗯,挺特别的。”
“特别就好。”他低笑,“毕竟,你也特别。”
她抬眼瞪他,“油嘴滑舌。”
“实话实说。”他耸肩,“不信你去问问满殿人,谁不说你特别?”
“特别麻烦吧。”她哼了一声。
“特别耀眼。”他纠正。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茶喝完,将空杯递还给他。
他接过,转身欲走,却又停下,“对了,下次宫宴,我带你尝御膳房新出的桂花酿。听说甜而不腻,配你这张毒嘴正好。”
“谁毒嘴了?”她挑眉。
“你啊。”他笑得坦然,“昨儿还在骂厨房端来的点心像猪食,今天就敢说我油嘴滑舌?”
“那本来就是猪食。”她理直气壮。
“行行行,你是仙女,我们都是凡人。”他作揖,“小的这就去给您请御厨重做。”
“滚。”她笑出声。
他这才真正走开。
谢挽缨望着他的背影,唇角不自觉地上扬。随即意识到周围视线太多,赶紧收敛表情,端起茶壶假装倒水。
可那一抹笑意,终究没能完全藏住。
不知过了多久,乐声渐弱。
舞姬再次登台,跳的是《采莲谣》,轻盈欢快,裙裾翻飞。宾客们纷纷鼓掌叫好,气氛再度升温。
谢挽缨看着舞台,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像是在数节拍。
萧沉舟注意到了。
他忽然开口:“谢小姐方才一曲,气势磅礴,若配上舞,不知会是何等景象?”
这话一出,全场又是一静。
有人心想:这是又要让她跳舞?不至于吧?
皇帝也来了兴趣:“九弟说得有理。谢小姐琴艺超群,若能再展舞姿,岂不更添雅趣?”
这话听着是夸奖,实则是进一步考验。
琴可以练,舞要看天赋。一个从小不受重视的庶女,怎么可能精通舞蹈?
谢挽缨抬起头,看向皇帝,神色平静:“陛下厚爱,臣女感激。只是今日所穿非舞裙,恐失仪态。”
理由充分,不卑不亢。
皇帝笑了笑:“无妨,朕命人取一套来便是。”
她没再推辞。
片刻后,一名宫女捧着一套淡紫色舞裙上前。裙摆宽大,绣着银线莲花,腰间缀着铃铛,行走时会发出清脆声响。
谢挽缨接过裙子,却没有当场更换。
她只说了一句:“容臣女片刻准备。”
然后转身走向偏殿。
十分钟后,她重新出现在殿中。
换下的素裙已被收起,新舞裙贴合身形,衬得她腰肢纤细,步伐轻盈。九尾凤钗依旧戴在发间,但在灯光下,竟泛出淡淡金光,像是活了过来。
她走到空地中央,对皇帝行礼:“臣女献丑,舞名《破阵》。”
话音落下,她并未等待回应,直接抬手一挥。
袖中一道轻响,像是某种机关被触发。
下一瞬,琴声自她身后响起。
没人弹,琴却自动发声。
原来是她早就在琴上做了手脚,一根极细的银线连接袖口机关,只要她抬手发力,就能带动琴弦震动。
这一招,又是全场震惊。
她一边舞,一边控琴。
舞姿刚柔并济,时而如柳絮飘飞,时而如刀光剑影。铃铛随步伐清脆作响,与琴声完美契合,竟形成一种奇异的节奏感。
最绝的是,她每踏一步,脚下就会浮现出一道淡淡的光影,像是阵法启动的痕迹。等到第七步时,整个大殿地面竟隐隐浮现一座古老战阵的轮廓!
那是她前世作为战神时所创的“九曜镇魔阵”,虽只是投影,却足以震慑人心。
皇帝猛地站起身:“这……这是什么?”
无人回答。
所有人都呆住了。
直到最后一声琴音落下,光影消散,谢挽缨收势站定,额头微汗,呼吸略重,但眼神依旧清明。
她低头行礼:“献丑了。”
全场寂静三秒。
然后,轰然爆发出比刚才更热烈的掌声。
皇帝激动得来回踱步:“奇才!奇才啊!朕今日得见此等人物,死而无憾!”
他当即下令:“即日起,封谢小姐为‘昭华郡主’,赐府邸一座,护卫二十,俸禄同亲王!”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郡主?还是昭华这种顶级封号?这可是连公主都不一定有的待遇!
谢挽缨却没有立刻谢恩。
她只是抬头,静静地看着皇帝,眼神里没有惊喜,也没有惶恐,只有一种深不可测的平静。
她知道,这一封,不只是赏,更是绑。
从此以后,她不再是那个可以来去自由的“谢家庶女”,而是大胤王朝正式册封的贵族,一举一动都将被记录、被监督、被利用。
但她不拒绝。
因为她要的,从来不是自由。
她要的是权力。
是能站在最高处,俯视众生的资格。
她缓缓跪下,声音清晰:“臣女谢挽缨,叩谢陛下隆恩。”
三拜九叩,礼成。
殿外风起,吹动檐角铜铃。
帷幕后,那道身影悄然退去。
白衣公子收起玉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昭华郡主?”他低声嗤笑,“你以为你赢了?”
“这才刚开始。”
他转身走入黑暗,脚步轻得没有声音。
而殿内,灯火通明,欢声未歇。
谢挽缨接过太监递来的册封文书,指尖轻轻摩挲封面。
她知道,有人在暗处盯着她。
但她不怕。
她只怕一件事——太平静。
现在,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很好。
她抬起头,望向殿外夜空。
月亮很圆,很亮。
像一把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