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的余音还在大殿外的风里飘着,乾元殿前的红毯已经被踩得有些凌乱,宾客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脚步轻快,脸上还挂着方才那场《破阵》舞带来的震撼。谢挽缨站在偏殿回廊下,没急着跟人群走,反而停了半步,指尖轻轻按在腰侧——那里藏着一枚玉佩,温润贴肉,像是某种无声的提醒。
她刚封了“昭华郡主”,册封文书收在袖袋里,沉甸甸的,像一块烙铁。不是荣耀,是枷锁。但她接得干脆,跪得利落,礼也行得标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可以躲在九王府后院看星星的谢家庶女了。她是被钉在牌匾上的人,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
萧沉舟就站在她斜前方几步远的地方,手里那把玉骨折扇又摇了起来,动作懒散,眼神却一直扫着四周。他没说话,但谢挽缨知道他在等她。等她决定什么时候走,等她确认周围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她刚想抬脚,一道白影忽然从回廊拐角转了出来。
那人穿一身银丝云纹锦袍,腰束黑带,发冠端正,手里握着一把玉骨折扇,扇面微合,姿态从容。他走得很慢,像是散步,可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宫灯照不到的暗处与亮处交界线上,光影在他脸上切出一道分明的线。
谢挽缨脚步一顿。
她不认识这人,但直觉告诉她——有问题。
那人走到她面前五步远站定,唇角微扬,行了个世家公子间常见的礼,声音温和:“这位便是新晋的昭华郡主?在下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谢挽缨没动,也没还礼,只是微微歪头,打量着他,语气懒洋洋的:“哦?你哪位?我们认识?”
对方笑意不变,仿佛她这句冷淡的话根本没扎到他:“在下姓沈,单名一个‘砚’字。家父乃工部右侍郎,与谢大人同朝为官多年。今日宫宴,恰巧得见令尊风采,便想着顺道来拜会一下谢家小姐,也算尽个晚辈之礼。”
他说得滴水不漏,连背景都编得有鼻子有眼。
谢挽缨心里冷笑。工部右侍郎?她爹去年才调任户部,之前十年都在边关监军,和工部八竿子打不着。更别说她那位“嫡姐”成天嚷着要嫁的,是礼部尚书家的公子,压根没提过什么沈砚。
她指尖在袖中轻轻一划,玉佩边缘硌了一下掌心,清醒了些。
“原来是沈公子。”她终于笑了,嘴角勾起一点弧度,不甜也不软,反倒带着点猫逗老鼠的意味,“那你这一声‘拜会’,是冲着我这个‘谢家小姐’来的,还是冲着‘昭华郡主’来的?”
沈砚眼神微闪,但笑容依旧温润:“郡主聪慧,在下佩服。自然是冲着您今日的风采而来。一曲琴,一舞破阵,连陛下都龙颜大悦,赐下重赏。这般才情,京城谁人不叹?”
“谢谢夸奖。”谢挽缨轻轻拍了下手,像是掸灰,“不过沈公子,你这话听着像恭维,细品又像在查户口。你是真来道喜的,还是来验货的?”
沈砚脸上的笑终于僵了一瞬。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扇子轻摇,语气依旧平和:“郡主说笑了。在下只是仰慕才女,多问几句罢了。倒是九王爷对您……非同一般。”他目光斜斜扫向萧沉舟,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聊天气,“当众赠玉佩,护得滴水不漏,这份心意,实在让人羡慕。”
谢挽缨眼神一冷。
来了。
这才是真正的试探。
她没立刻回应,反而往前走了半步,离他更近了些,仰头看着他,声音轻得像耳语:“沈公子,你眼睛不错,看得挺准。那你告诉我,他是送了玉佩,还是送了命?”
沈砚瞳孔微缩。
“你说他护我?”她笑了一声,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胸口,“可我觉得,是我一直在护他。毕竟——”她顿了顿,语气忽然低了几分,“有些人表面上病弱闲散,背地里可是能让人消失得干干净净的。你说是不是?”
沈砚的手指在扇柄上收紧。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道玄色身影已经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谢挽缨身侧。
萧沉舟到了。
他站得不紧不慢,折扇还在摇,脸上甚至带着点笑,可那双眼睛,已经锁死了沈砚。
“世兄许久不见。”他开口,语气熟稔得像是老友重逢,“怎么,今晚不去喝你的药酒,倒有兴致关心旁人私事?”
沈砚脸色变了变。
他没想到萧沉舟会认他,更没想到他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九王爷说笑了。”他迅速换上一副无奈的笑容,“我只是偶遇郡主,随口聊两句,哪敢谈什么‘私事’。倒是您,身体一向不好,还需多加保重才是。”
“多谢关心。”萧沉舟淡淡道,“不过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倒是你——”他扇子忽然一收,啪地一声轻响,“这几年在京城里神出鬼没的,连我这个常年卧床的人都听说了不少传闻。沈公子,你这身子骨,怕是比我还虚吧?”
沈砚嘴角抽了一下。
他知道,再待下去,只会自取其辱。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展开扇子,笑容恢复温润:“是是在下唐突了。原以为能与昭华郡主结个善缘,没想到话不投机。既然王爷在此,那在下就不打扰二位了。”
他说完,拱手一礼,转身就走。
步伐稳健,背影挺直,像是真的只是个被冷落的世家公子,失了面子,默默退场。
可就在他转入月洞门的刹那,袖中的手指猛然攥紧,指甲狠狠掐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来,滴在青石板上,瞬间被夜露洇开。
谢挽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眉头才缓缓皱起。
“这人不对劲。”她低声说。
萧沉舟没回头,只将折扇收回袖中,语气平静:“嗯,早就该死了。”
“你说什么?”
“我说,他不该活到现在。”萧沉舟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工部右侍郎的儿子?十年前就被‘暗夜’组织处理掉了。尸体扔在城西乱葬岗,连块完整的皮都没剩下。”
谢挽缨眯起眼:“所以他是冒牌货?”
“不止是冒牌。”萧沉舟声音压低,“他是‘暗夜’的人,而且地位不低。敢在这种场合露脸,说明他不怕我知道他是谁——他就是在等你。”
“等我?”
“等你反应,等你暴露,等你露出破绽。”他顿了顿,“刚才你要是慌了,或者问他太多,他就赢了。但他没赢。”
谢挽缨冷笑:“他连我的边都没摸到。”
“可他看到了。”萧沉舟目光扫过她腰间,“他看到你护着那枚玉佩。”
谢挽缨低头看了眼。
玉佩还在,但她刚才确实下意识地碰了它。那是萧沉舟给她的,也是她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接受男人的信物。哪怕她不信什么定情之说,那一瞬间的触动也是真实的。
“所以他在试探我们的关系?”她问。
“不止。”萧沉舟摇头,“他在确认你值不值得他动手。现在他知道了——你聪明,警觉,不好骗。但他也看到了你的弱点。”
“弱点?”
“你在意我。”萧沉舟看着她,语气认真,“他刚才提到我时,你的眼神变了。那一瞬,你不是在防他,你是在护我。”
谢挽缨没说话。
她说不出反驳的话。
因为他说对了。
她确实护他。
不是因为他是九王爷,也不是因为他权势滔天。是因为他是萧沉舟。是那个在她最狼狈的时候没问一句“你是谁”,而是直接说“我信你”的人;是那个在所有人都觉得她该躲起来的时候,偏要把她推到光下的男人。
她可以死,但不能让他因为她出事。
沈砚就是抓住了这一点。
“他还会再来。”谢挽缨说。
“当然。”萧沉舟点头,“这种人,最喜欢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他不会正面攻,只会慢慢磨,找机会下刀。”
“那就让他来。”谢挽缨抬手,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随意,眼神却冷了下来,“我正好缺个热身的对手。”
萧沉舟看着她,忽然笑了:“你知道吗?你现在这个样子,特别像那天晚上,你说‘我不替嫁’的时候。”
“哪样?”
“明明笑得人畜无害,眼里却像要杀人。”
谢挽缨挑眉:“那你怕不怕?”
“怕。”他坦然点头,“但我更怕你哪天突然不要我了。”
“滚。”她翻了个白眼,“油嘴滑舌的老毛病又犯了。”
“实话实说。”他耸肩,“你不也喜欢听?”
她懒得理他,转身就要走。
萧沉舟赶紧跟上:“等等,外面风大,披个斗篷再走。”
“不用,我热。”
“你刚跳完舞,汗都没干,吹风会病。”
“我是战神,不是林黛玉。”
“战神也得穿衣服。”
“你管得真宽。”
“我不宽,我只管你。”
两人一路拌嘴,沿着回廊往宫门方向走。侍卫已经在外面候着,轿辇也准备好了。整个过程安静有序,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谢挽缨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那个叫沈砚的人,不是偶然出现的。他是冲她来的,而且背后一定有更大的局。他不怕暴露身份,说明他有足够的底气;他敢当面挑衅萧沉舟,说明他不认为萧沉舟能当场杀他。
这意味着——他背后有保护伞,或者,他本身就是一张网。
她摸了摸袖中的玉佩,又想起沈砚临走前那句“得遇良人”。
不是祝福,是诅咒。
她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萧沉舟问。
“那个人。”她低声说,“他不是想试探我,他是想让我主动去找他。”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我会怀疑。”谢挽缨眯起眼,“他留下这么多破绽,就是等着我追查。只要我一动,他就有了动手的理由。”
萧沉舟沉默片刻:“所以你不能查。”
“可我想查。”
“不行。”他语气坚决,“你现在是昭华郡主,一举一动都在人眼皮底下。你要是私下调查一个‘已死之人’,明天早朝就会有人弹劾你结交邪祟、图谋不轨。”
谢挽缨咬牙:“所以他算准了我不能动?”
“对。”萧沉舟看着她,“他就是要让你憋着,让你焦躁,让你忍不住犯错。然后——”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一刀割喉。”
谢挽缨冷笑:“他太高看自己了。”
“但他没高看局势。”萧沉舟拉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听我的,先回府。这事我来盯。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继续耀眼。”他看着她,眼神认真,“越耀眼越好。让他看不清你到底几斤几两,让他猜不透你下一步要干什么。”
谢挽缨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这招,叫扮猪吃虎?”
“不。”他摇头,“我这叫——让老虎自己跳出来。”
她没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
轿辇就在前面,帘子已经掀开,暖炉烧着,等着他们上车。侍卫低头候命,一切如常。
可就在他们即将踏上台阶的刹那,谢挽缨忽然回头。
她看向那个月洞门。
那里空无一人。
但她知道,刚才有一道视线,从黑暗里射出来,死死盯着她。
她没看到人,但她感到了恨意。
那种恨不得把她撕碎、揉进骨血里的恨意。
她没害怕,反而笑了。
她对着那片黑暗,轻轻做了个口型。
——来啊。
然后转身,抬脚上了轿。
萧沉舟紧随其后。
帘子落下,轿辇启动。
宫墙外的风卷起落叶,啪地一声打在石阶上。
而那个月洞门后,沈砚站在阴影里,手里捏着一块破碎的玉片——那是他刚才偷偷割破手掌时,从袖中掉落的护身符碎片。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血,声音轻得像梦呓:
“谢挽缨……你逃不掉的。”
“你注定是我的。”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半分温润,只剩一片疯魔的黑。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