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见到苏幕后,封菱歌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
喂药、调息、甚至只是静静相伴,她将那份素日里隐藏极深的温柔与细致,毫无保留地倾注于病榻之前。
苏幕很多时候只是静静看着她,看她低垂的眉眼,听她偶尔低声讲述些西山境的趣闻或是修炼心得,觉得胸口那股因伤势和归墟封印残留的阴寒郁气,都被这无声的暖意驱散了不少。
来仁似乎异常忙碌,据点内的人员调动频繁,隐约有一股紧绷的气氛在弥漫。次日清晨,苏幕刚由封菱歌照顾着用了些清粥,便见北修一脸不情愿地被来仁拉了过来。
“阿絮!”
北修垮着脸,指着来仁控诉:“这黑心肠的家伙非要拉我去当壮丁!你不管管他!”
来仁面色不变,对着苏幕和封菱歌微微颔首:“一点琐事,需借北修前辈一用。大少爷安心静养即可。”
他语气平稳,但苏幕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凝重。青冥台遇到的,恐怕不是普通的“琐事”。
苏幕点了点头,并未多问,笑着对北修道:“正好你闲的发慌,就当跟着去玩玩,不过记得注意安全。”
北修撇撇嘴,嘟囔着“知道了知道了”,最终还是被来仁带走了。
静室内又只剩下苏幕与封菱歌。躺了一整天,苏幕感觉筋骨都有些酸软,便试探着开口:“菱歌,陪我去外面走走可好?”
封菱歌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色,有些犹豫。
“无妨,就在附近慢慢走几步,透透气。”
苏幕眼神带着恳求,“再躺下去,没病也要憋出病来了。”
见他如此,封菱歌终是心软,仔细为他披上外袍,搀扶着他缓缓起身。
室外天光正好,虽地处边界,气候微寒,但阳光洒落在身上,依旧带来几分暖意。据点内的景致谈不上优美,却自有一种森严规整的气度。道路干净整洁,屋舍俨然,偶尔有身着黑衣的处决者无声掠过,见到二人都会停下行礼,目光在扫过封菱歌时尤其带着敬畏。
叶枫奉命陪同在侧,落后三步距离,既不远也不近,既能随时听候吩咐,又不会打扰二人。他面容冷峻,眼神却时刻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尽职尽责。
苏幕在封菱歌的搀扶下,走得很慢。重伤初愈,身体依旧虚弱,每一步都感觉有些绵软,但呼吸着室外清冷的空气,看着不同于室内的景色,胸口的憋闷感确实消散了不少。封菱歌配合着他的步伐,偶尔低声为他介绍一两处建筑的用途,气氛宁静而温馨。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一名封家的心腹护卫快步而来,在封菱歌面前停下,低声禀报了几句。
封菱歌眉头微蹙,看向苏幕,眼中带着歉意:“父亲那边有些事情,需要我过去一趟。”
苏幕立刻了然,温和地笑了笑:“正事要紧,你去吧。”
“我送你回去。” 封菱歌说着,便要扶他转身。
“不必。”
苏幕轻轻按住她的手,目光望向不远处的一片竹林。
“我还想再走一会儿,感觉好了很多。让叶枫陪着我就好。”
封菱歌看了看他确实比刚出房门时好些的脸色,又看了看沉稳可靠的叶枫,略一思忖,便对叶枫吩咐道:“叶枫,再陪他走一刻钟便送他回去休息,不可劳累。”
叶枫躬身领命:“是,封少主放心。”
封菱歌这才对苏幕点了点头,又仔细替他拢了拢衣襟,这才随着那名护卫转身离去,红衣身影很快消失在路径尽头。
待她走后,苏幕并未立刻移动,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轮廓,目光有些悠远。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叶枫安静地等候在一旁,并不催促。
过了好一会儿,苏幕才缓缓收回目光,轻声道:“走吧,我们再随便走走。”
叶枫上前一步,虚扶着苏幕的手臂,支撑着他一部分重量,两人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路,漫无目的地向前行去。
走出一段距离,绕过一片假山,苏幕的脚步忽然顿住,抬手指向一个方向。那里隐约传来呼喝之声,以及灵力破空的锐响。
“那里……可能去看看?”
苏幕问道,语气带着些许好奇。
叶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心中了然,那里正是青冥台处决者们日常训练的区域。他想起首领之前的特意交代,立刻恭敬地回答:
“回大少爷,首领有过交代,青冥台内,任何地方您都可以去,并无禁忌。”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特意说给苏幕听。
“……除了库房。说来也怪,库房里也就是些制式的兵刃甲胄,论价值远不及首领的书房,也不知为何独独强调不让您去那边。”
苏幕闻言,唇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最终化为一声低低的轻笑,边笑边摇头。
叶枫被他这反应弄得有些莫名,疑惑地看着他。
苏幕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看着叶枫那实实在在困惑的表情,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和追忆解释道。
“你们首领收拾东西,自有他的一套规矩,分门别类,一丝不苟。而我……”
他指了指自己,笑容里带着点调皮和自嘲。
“总是能精准地破坏他的规矩,把他整理好的东西翻得一团乱。尤其是库房,大概是他重点防护的区域吧。”
叶枫恍然大悟,脑子里瞬间浮现出首领那永远井井有条、不容丝毫错乱的办公风格,再想象一下这位大少爷将其翻乱的情景……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忽然觉得,这位身份尊贵、实力莫测的大少爷,似乎比他想象中要接地气得多,甚至有点……顽皮?
这个认知让叶枫紧绷的心弦不自觉松弛了几分,话也自然而然地多了起来。他一边扶着苏幕继续往训练场走,一边说道:“原来如此。首领确实极重规矩。不过大少爷想知道什么,首领也吩咐了,属下必定知无不言。”
“哦?”
苏幕挑眉,似乎很感兴趣,“那你说说,你们首领平时除了抠门、脑子好使之外,还有什么优点?”
他故意将“抠门”和“脑子好使”放在一起说,带着明显的调侃。
叶枫没想到苏幕问得这么直接,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倒是放开了些。
“首领确实精打细算。兄弟们出任务,每一笔开销都要报备清楚,想多领点丹药都得磨半天嘴皮子。不过他对兄弟们也是真的好,该给的抚恤、资源,从不克扣。至于脑子好使……”
他露出由衷的敬佩之色。
“青冥台能在这三不管地带站稳脚跟,发展至今,全靠首领运筹帷幄。很多看似棘手的任务,首领总能找到最巧妙、代价最小的解决之法。兄弟们私下都说,首领的心思,比海还深。”
苏幕静静地听着,偶尔插嘴问一两句,比如:
“南海境的任务,他是不是又用了什么坑人的法子?”
“听说他为了省一笔传送阵的费用,带着你们绕路走了三天?”
问题刁钻又促狭,偏偏都问到了点子上。
叶枫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见苏幕听得兴致勃勃,眼神清亮,并无半分轻视或探究机密的意思,反倒像是朋友间闲聊打听趣事,便也渐渐放开了,将一些无关紧要却又能体现来仁性格的轶事娓娓道来。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便来到了训练场边缘。
这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场地,以坚硬的青黑岩石铺就,边缘摆放着各种训练器械。场中约有数十名处决者正在训练,或两两对战,或练习身法,或锤炼武技,动作迅捷凌厉,出手狠辣果决,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见到叶枫带着一个面色苍白、气质温润的陌生青年进来,训练场中的声音不约而同地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好奇与审视,偷偷打量着苏幕。
苏幕对四周投来的目光恍若未睹,他的视线在场中扫过,重点落在了那些正在练习身法的处决者身上。看了一会儿,他微微蹙起了眉头。
叶枫见状,心中一紧,忙问:“大少爷,可是有什么问题?”
苏幕收回目光,看向叶枫,语气平和:“你们练习的是瞬杀步?”
叶枫点头:“是,首领说这套身法最适合刺杀与应变。”
他恍然想起了瞬杀步的来历,语气中带了一丝小心翼翼。
“瞬杀步来自苏家,大少爷可是觉得不妥?”
“那倒不是。”
苏幕听出了他的未竟之言,笑着安抚。
“我只是觉得你们缺少了配套的训练符阵辅助。没有符阵的压力和引导,很多精妙的变化和发力技巧无法真正掌握,形似而神不似,效率大打折扣。”
叶枫怔住。这套身法是首领传授的顶级身法之一,他们一直以此为傲,没想到在这位大少爷眼中,竟还有如此大的缺陷?而且,训练符阵?他闻所未闻。
苏幕不再多言,对叶枫道:“把场地中央空出来。”
叶枫虽不明所以,但对苏幕的话有种莫名的信服,立刻下令让场中众人暂停训练,清出中央一大片区域。
在众人好奇与疑惑的目光注视下,苏幕缓步走到场地中央。他手指上的储物戒微光一闪,各种绘制符阵所需的材料便乱七八糟地出现在他手边,看得叶枫眉头狠狠一跳。
接着,苏幕俯下身,开始动手。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因为伤势未愈而显得有些缓慢,但每一个步骤都精准无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指尖蘸取灵力充当符墨,在符纸上勾勒出繁复而古老的符文,随后将激活的符纸按照特定的方位一一布置在地面或悬浮于半空。
行云流水的动作没有丝毫滞涩,很快,一座覆盖了小半个训练场的复杂符阵雏形开始显现,淡淡的灵力波动开始汇聚。
场边的处决者们从一开始的疑惑,渐渐变成了惊讶,继而转为肃然。他们看不懂符阵的奥妙,但能感受到那股逐渐凝聚的、令人心悸的力量波动,以及苏幕那专注沉稳、大师风范十足的气度。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苏幕直起身,轻轻舒了口气,脸色似乎更白了一些,但眼神明亮。他拍了拍手,对叶枫道:“好了,你进去,用瞬杀步走一遍我看看。小心些。”
叶枫看着眼前这座看似平静,却隐隐给他一种危险感的符阵,咽了口唾沫。他嘴上应着“是”,心中却想,这符阵看起来安安静静,能有什么危险?自己好歹也是青冥台仅次于首领的高手。
怀着几分试探的心思,叶枫调整呼吸,身形一动,施展瞬杀步,小心翼翼地踏入了符阵范围。
就在他脚步落地的刹那,异变陡生!
“咻!咻!咻!”
数道无形无质、却凌厉如实质刀锋的灵力刃芒,毫无征兆地从符阵的不同角度激射而出,直指他身法运转中几个极其细微、连他自己都未曾在意过的力量节点和转换空隙!
叶枫大惊失色,急忙扭身变向,试图以瞬杀步的精妙避开。然而,他脚步刚换,那符阵仿佛早有预料,地面骤然亮起一片粘稠的灵力沼泽,让他的速度猛地一滞,同时侧后方又是一道炽热火线袭来,逼得他不得不再次强行改变轨迹。
一时间,叶枫在符阵内左支右绌,身形狼狈不堪。那符阵仿佛一个拥有极高智慧的对手,总能精准地找到他身法中的破绽和薄弱处,发动迅捷而致命的攻击。他必须将瞬杀步的每一个细节都做到极致,灵力运转不能有丝毫偏差,否则立刻就会被符阵无情地“教训”。
冷汗瞬间浸湿了叶枫的后背。
他这才明白苏幕那句“小心些”绝非客套!这符阵,简直就是瞬杀步的终极考官!
场外围观的处决者们也都看傻了。他们眼中强大无比的叶队长,此刻在那符阵里竟然如同陷入蛛网的飞虫,险象环生!这符阵也太可怕了!
叶枫咬紧牙关,将自身对瞬杀步的理解催谷到极致,精神高度集中,不敢有丝毫分神。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才勉强按照要求,在符阵狂风暴雨般的“洗礼”下,跌跌撞撞地走完了一遍瞬杀步。
当他终于踏出符阵范围时,整个人几乎虚脱,浑身衣衫都被汗水湿透,脸上还带着一丝心有余悸的苍白。他喘着粗气,看向苏幕的目光充满了震撼与敬佩,心悦诚服地躬身行礼。
“大少爷,这符阵,神乎其技!属下受教了!”
苏幕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能勉强通过,说明底子打得不错。这符阵由灵石驱动,投入不同等级和数量的灵石,会模拟出不同强度的对手和压力环境。使用时需量力而行,循序渐进。”
他指了指符阵核心处那几个光芒流转的灵石:“这几块中品灵石,我设置的是最高难度,对应的是……嗯,大概是来仁全力施展瞬杀步的水平。”
叶枫闻言,嘴角又是一阵抽搐。
最高难度?首领的水平?怪不得自己如此狼狈!
这时,几个平日里比较活泼、与叶枫相熟的年轻处决者按捺不住好奇心,围了过来,其中一个笑嘻嘻地问叶枫。
“头儿,这位是首领特意请来的符师大人吗?太厉害了!”
叶枫刚想正式介绍,苏幕却抢先一步,脸上带着温和而略显疏离的笑容,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回答:“是。而且是出场费很贵的那种。”
他这话半真半假,带着玩笑的意味,却瞬间拉近了与这些年轻杀手的距离。
另一个面容带着几分桀骜的杀手,存了几分逗弄的心思,故意凑近苏幕,压低声音,用一种恐吓般的语气说道:“哦?很贵?符师大人,你就不怕……我们把你留在这里,一直给我们弄这些好东西?”
叶枫一听,都快吓疯了。
脸色瞬间沉下,厉声喝道:“黑牙!放肆!胡说什么!”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苏幕非但没有丝毫惧意,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竟“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清朗,带着几分久违的畅快。他笑吟吟地看着那个名叫“黑牙”的、有些愣住的杀手,饶有兴致地反问:
“把我留在这里?嗯……听起来有点意思。要试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