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庄内的长明灯火苗跳动,照着那张拥有“重瞳”的脸,也照着沈墨那张因为惊骇,而扭曲的假脸。
“你是沈墨……那我是谁?”
沈墨的声音干涩,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脸。
那层易容的皮在冷汗的浸润下显得有些滑腻,此刻却像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你是我最完美的一张‘画布’。”
重瞳沈墨微微一笑,他的声音很有磁性,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从容。
“三年前,‘归墟’面临覆灭,我需要一个替死鬼来承载日军和国民政府的双重追杀。”
“于是,我找到了你——一个天资卓越却家破人亡的流浪画师。”
他缓缓站起身,虽然身体看起来虚弱,但那双重瞳里,透出的压力让沈墨几乎无法呼吸。
“我剥下了自己的‘皮’,那是用特殊材料和药水处理过的,贴在你的脸上,通过三年的渗透,它已经和你的骨骼、神经长在了一起。”
“我抹去了你的记忆,灌输了我的碎片。”
“沈墨,你不是在找回记忆,你是在替我‘活’过来。”
一旁的雷震死死握着枪,手心全是汗:“沈顾问……别听他胡咧咧,这世上哪有这种邪术?”
“雷探长,你腰间那把枪的编号是‘1932-07’,那是三年前我亲手刻上去的。”
重瞳沈墨斜睨了雷震一眼,有些意味深长,又有些胜券在握的优越感。
看着雷震,说道:“你忘了,是谁把你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又是谁让你带着这个‘影子’去警局潜伏?”
雷震的枪口晃了晃,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的挣扎。
沈墨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却拥有重瞳的男人,脑海中那些关于“影子档案室”的荣誉感、关于抗战的使命感,在这一刻像沙堡一样崩塌。
原来,他引以为傲的“正义感”,不过是别人写好的剧本。
“既然你是本体,为什么要现在现身?”沈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作为画像师,观察敌人的破绽是唯一的活路。
“因为,影佐死了。”
重瞳沈墨走到窗边,看向火光冲天的日军公馆。
“那个‘副官’是我派去的。影佐以为他掌控了‘归墟’,却不知道‘归墟’从来只有一个主人。”
“现在,我需要你去做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
“去黑市,把那幅《金陵布防图》的真迹‘卖’给日本人。”
“你疯了?”沈墨惊呼。
“不,那是饵。”
重瞳沈墨从袖子里取出一卷黑色的帛书,上面画满了诡异的线条。
看起来不像是地图,倒像是某种符咒。
“这张图上涂了特殊的显影药水,只要日军的测绘专家用紫外灯照射,他们就会看到一个完美的、足以摧毁整个华东战场的假坐标。”
沈墨看着那卷帛书,他能感觉到上面传来的墨香味——那是他最熟悉的、亲手调配的“归墟墨”。
“你让我去当诱饵,那你呢?”
“我会在暗处,画下他们的葬礼。”
重瞳沈墨转过身,重瞳中闪烁着狂热的光。
然后又缓缓的说道:“沈墨,你是我的影子,影子的宿命就是死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
“去吧,苏清秋会在黑市接应你。”
……
半小时后。
雾都南城,鬼市。
这里是沦陷区最混乱、也最繁华的地方。
在这里,只要你有钱,可以买到日军的密码本,也可以买到刚出土的西周青铜器。
沈墨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怀里揣着那卷黑色帛书,走在阴森的摊位间。
雷震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但沈墨能感觉到,雷震的枪口,一直若有若无地指着自己的后心。
“雷探长,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沈墨低声问。
“沈顾问……我不知道。”
雷震的声音很沙哑:“如果他真的是救我命的那个人,我没法拒绝他。但你这半年来跟我出生入死,我老雷……也不是石头做的。”
“那就等图卖出去再说。”沈墨冷冷地说道。
他在一个挂着“鬼画符”招牌的摊位前停了下来。
摊位后坐着一个蒙着面的女人,正是苏清秋。
她换了一身黑色的劲装,眼神犀利得像是一把出鞘的剑。
“东西带来了?”
苏清秋问,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带了。”
沈墨将帛书放在摊位上。
就在这时,鬼市的入口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穿着黑衣的日军便衣冲了进来,领头的正是影佐祯昭的亲信——石原少佐。
“谁在卖图?”
石原少佐大步跨上来,腰间的武士刀在火光下闪着寒芒。
苏清秋指了指沈墨:“就是他。开价三万大洋,不二价。”
石原少佐拿起帛书,粗略地看了一眼,随即将一个沉重的皮箱扔在地上:“东西,大日本帝国要了。但你,得跟我们走一趟。”
“沈顾问,快跑!”
雷震突然大吼一声,对着石原少佐就是一枪。
场面,瞬间失控。
鬼市里的摊贩纷纷四散奔逃,子弹在黑暗中穿梭,溅起一串串火星。
沈墨趁乱抓起帛书,转身就往弄堂里钻。
但他刚跑出没几步,就被苏清秋拦住了去路。
“沈墨,图给我。”
苏清秋手里握着那把手术刀,眼神冰冷。
“你到底是哪一边的?”沈墨死死盯着她。
“我哪一边都不是。”
苏清秋跨步上前,刀锋擦着沈墨的脸颊划过。
没有任何感情地说道:“我只想要回我自己的命!把图给我,我带你出城!”
沈墨一个侧身躲过,右手猛地抓住苏清秋的手腕,左手顺势夺过了手术刀。
“苏医生,你忘了,你的骨骼结构是我最熟悉的。”
沈墨将她按在墙上,刀尖抵住她的锁骨,说道:“告诉我,那个‘重瞳’到底想干什么?”
苏清秋看着他,突然笑了起来,眼角滑落一颗泪珠。
“他想献祭整个雾都……那张图上的坐标,不是假的,是真的!”
“但那是日军毒气弹的投放坐标!他要让日本人自己炸死自己,也要让全城百姓陪葬!”
沈墨的大脑嗡的一声。
疯子。
特么的大疯子!
那个重瞳沈墨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既然是这样,你为什么要帮他?”
“因为……因为我的弟弟在他手里!”
苏清秋哭喊道:“沈墨,求求你,把图毁了!只有毁了图,他才没法完成那个‘画阵’!”
沈墨看着手中的帛书。
就在这时,他发现帛书的背面,隐约浮现出一行字。
那是用他的血写成的:【影子,杀掉本体,你就是唯一的真神。】
沈墨突然明白了。
这一切,都是一场巨大的“画像仪式”。
重瞳沈墨在利用他,利用苏清秋,利用全城的血,来完成他那幅终极的《归墟图》。
“雷震!别开枪了!”
沈墨对着远处的雷震大喊:“去城南钟楼!那里是画阵的中心!”
雷震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沈墨的意思。
他虚晃一枪,甩掉日军,朝着钟楼的方向狂奔。
沈墨拉起苏清秋:“走!咱们去见见那位‘真神’。”
……
深夜。
城南钟楼。
重瞳沈墨正站在钟楼顶端,手里拿着一支巨大的狼毫笔,正对着脚下的雾都地图疯狂地涂抹。
他的脚下,铺满了鲜红的朱砂,看起来就像是一片血海。
“沈墨,你来晚了。”
重瞳沈墨看着自己的杰作,说完,然后缓缓的转过头。
重瞳中透出一种令人疯狂的魔力:“哈哈哈……画阵已经开启。”
“只要东方的第一缕阳光照在钟楼上,这幅《雾都血祭图》就会变成现实。”
重瞳沈墨的眼中,脸上,都带着那种嗜血的兴奋。
就像是一个千年老魔,见到了让他功力大涨的血食!
沈墨走上钟楼,手里紧紧攥着那卷帛书。
“你不是沈墨。”
沈墨冷冷地看着他,说道:“你只是一个被权力欲望剥了皮的怪物。”
“是吗?”重瞳沈墨狂笑起来:“那就让你看看,怪物的力量!”
他挥动狼毫笔,一道黑色的墨迹如长鞭般袭向沈墨。
沈墨侧身躲过,顺势将帛书扔向了钟楼的大钟。
“雷震!撞钟!”
咚——!
沉重的钟声响彻云霄。
随着钟声的震荡,那卷帛书竟然在半空中自燃起来。
青色的火焰瞬间卷向了重瞳沈墨。
“不!我的画!”重瞳沈墨惊恐地扑向火焰。
就在这时,沈墨抓起地上的炭笔,在钟楼的石柱上飞速画下了一个符号。
那是“影子档案室”的终极封印——【归零】。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整个钟楼剧烈摇晃起来。
重瞳沈墨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的身体竟然像纸一样开始碎裂、剥落。
“沈墨……你以为你赢了?”
重瞳沈墨死死盯着他,重瞳中满是恶毒:“你永远只是我的影子……永远……”
哗啦。
重瞳沈墨化作了一地黑色的纸屑,随风而逝。
沈墨瘫坐在地上,看着东方的天际。
第一缕阳光照在钟楼上,没有毒气,没有爆炸!
只有满城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纯净的光。
苏清秋走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
“沈墨,你赢了。”
沈墨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的炭灰正在被阳光一点点洗净。
“不,是那个‘影子’赢了。”
他站起身,看向远方。
他知道,抗战的路还很长,而他这张“画布”,才刚刚开始描绘真正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