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碗筷收完，院里安静下来。
小禾抱着小花进屋去了，摇床轻轻晃，门半掩着。赤霄蹲在井边，拿水瓢舀水浇那丛夜来香，浇一瓢，发一会儿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玄凛坐在书房里。
说是书房，其实就是东厢那间小屋，一张木板搭的桌子，一把竹椅，墙上挂着几张泛黄的地图。桌上摊着一叠纸，是他这几日夜里睡不着时写的。
他提起笔。
写第一行：
《灵田共同体章程草案》
写第二行：
“一、居民权利”
顿住。
想了想，继续写：
“凡居于此田者，无论人、精、灵，皆得安居、耕作、表达所求。不得因族类、修为、来由有所歧视。”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写完了，他搁笔，看一遍。
又看一遍。
拿起笔，在旁边添了一个小字：“草案。”
门被推开。
赤霄探进半个脑袋。
“写什么呢？”
玄凛没抬头。
“章程。”
赤霄走进来，凑到桌边，低头看那叠纸。
“居——民——权——利——”他念出声，“凡居于此田者，无论人、精、灵，皆得安居、耕作、表达所求。不得因族类、修为、来由有所歧视……”
他念完，抬头看玄凛。
“你写这个干什么？”
玄凛指着窗外那片田。
“人越来越多。老白，絮絮，参参，还有那些万植谷的弟子。没有规矩，会乱。”
赤霄撇嘴。
“乱什么？不是挺好的？各过各的，互不打扰。”
玄凛看他。
“现在互不打扰。以后呢？”
赤霄没答。
玄凛继续翻那叠纸。
“二、义务分工。凡居民，须按能力承担相应劳作或守卫之责，不得无故推诿。”
赤霄凑近看。
“还分义务？那我干什么？”
玄凛指着一行。
“你负责陷阱维护、火源保障、应急响应。”
赤霄愣一下。
“你把我安排好了？”
玄凛没理他。
继续翻。
“三、贡献兑换。凡付出劳作者，按贡献值记录，可兑换物资、种子、修炼资源、居住空间调整等。”
赤霄皱眉。
“贡献值？这玩意儿怎么算？”
玄凛指着另一张纸。
“每项工作标注基础分值。陷阱维护一次，记五分。夜间巡守两个时辰，记十分。参与战斗，视情况记二十至五十分。”
赤霄看着他。
看了很久。
“你这是……把田当军营管？”
玄凛抬眼。
“是当家园管。”
赤霄张了嘴，没说出话。
玄凛继续翻。
“四、争端解决。遇争执，先由当事人协商。协商不成，请第三方见证调解。重大事项，召开全体议事会表决。”
赤霄伸手，把那张纸抽过来，对着光看。
“全体议事会？”
玄凛点头。
“所有人一起商量的事。”
赤霄看着那几个字。
“所有人……包括老白？”
“包括。”
“包括絮絮？”
“包括。”
“包括参参？他敢来开会？”
玄凛顿了一下。
“……他可以用书面意见。”
赤霄乐了。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玄凛没答。
他把那叠纸理齐，边角压平，搁在桌角。
赤霄站在那儿，看着那叠纸。
看了一会儿。
“玄凛。”
“嗯。”
“你说这些，他们都认吗？”
玄凛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老柳树的影子拖得老长，小穗站在田中央，草帽歪着，一动不动。絮絮的蒲公英圈在坡地上，毛茸茸一片。
他开口。
“认不认，先写出来。”
他顿了顿。
“有人认，就照着做。没人认，至少知道缺什么。”
赤霄没说话。
他走到桌边，又拿起那叠纸，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
“本草案自公布之日起试行。试行期间，欢迎提意见。”
他笑了一声。
“你还让提意见？”
玄凛回头。
“不让提，怎么改好。”
赤霄把那叠纸放回去。
站了一会儿。
“那个……贡献值换东西，能换什么？”
玄凛看他。
“你想换什么？”
赤霄想了想。
“不知道。就是想问问。”
玄凛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张小表：
“物资清单——灵谷、药种、符纸、伤药、修炼丹药、夜间照明灵石、赤霄试验田特殊作物样本……”
赤霄盯着最后那行。
“特殊作物样本？”
玄凛点头。
“你那发光作物，有人想要。”
赤霄愣一下。
“……谁想要？”
玄凛没答。
但嘴角动了一下。
赤霄看着他。
“你该不会是想……”
玄凛把那张表收回去。
“再说。”
赤霄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又闭上。
最后他哼了一声。
“行，你写吧。”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住。
没回头。
“下次记得加一条——禁止半夜写东西吵邻居睡觉。”
门关上。
玄凛站在窗边，看着那道晃动的门。
看了一会儿。
走回桌边，坐下。
提笔，在草案最后加了一行：
“夜间书写，需用隔音符。如有扰邻，记扣一分。”
写完，他搁笔。
窗外，风吹过，老柳树的叶子沙沙响。
院里传来赤霄的声音，在跟谁说话——
“你知道吗，那冰块脸在写什么‘贡献值’，以后你帮我干活，我给你记分……”
没人应他。
他自己在那儿说。
玄凛没动。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叠纸。
阳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纸边上，照出那几个字：
《灵田共同体章程草案》
他伸手，把纸边压平。
窗外，絮絮的蒲公英圈里，飘起几丝细细的白绒。
那些白绒顺着风，飘过老柳树，飘过夜来香，飘过田埂，飘到老白藏身的那棵老树洞口。
洞口里伸出一只耳朵，动了动。
一个很低的声音从洞里传出来，像是自言自语：
“……贡献值换东西？有点意思。”
风把那声音吹散了。
院里，赤霄还在那儿嘟囔。
书房里，玄凛提起笔，继续写。
阳光照在那叠纸上，照在他握笔的手上。
那双手，曾经握过千年冰刃。
现在握着笔，在一行一行地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