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走出猎人工会大厅时,天还没亮透。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夜里积攒的寒气,吹得他衣摆贴在腿上。他没停下脚步,径直穿过空荡的广场,朝着装备店的方向走。昨晚接下任务后,他知道自己缺一样东西——一张能用的地图。公共频道上的地形图只标到荒野禁区外围,再往里全是空白。那种图对付普通巡逻还行,深入缓冲带等于拿命赌运气。
装备店在工会建筑群的东侧,门面不大,玻璃上贴着“24小时营业”的旧标牌,字迹已经发黄。推门进去,铃铛响了一声。柜台后坐着个值班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翻手册。店里灯光偏暗,货架整齐排列,从护具到探测仪一应俱全。林渊直接走向电子设备区,目光扫过几台地图仪。最基础的型号标价五百金币,功能有限;他看中的是放在防尘柜里的便携式全息投影款,标价八百,内置三年信号更新权限,能实时标记危险区域和异兽活动轨迹。
他掏出钱包,数出六百枚金币放在柜台上。值班员终于起身,登记了他的猎人编号和任务凭证,核对无误后才打开柜子取出设备。交易完成后,林渊没急着离开。他把地图仪握在手里,外壳冰凉,接口位置有防尘盖保护。这东西贵,坏了不好补。他检查了一遍电量和系统自检提示,确认正常启动,才收进背包侧袋。
这时,他看见老猎人在角落的休息区整理货架。那人背微微驼,动作不快,但每放一件物品都停顿一下,像是在清点数量。林渊认得他。上次补录编外猎人资格时,就是这人盯着他的体测数据看了半分钟,最后点了头。他走过去,站在两米外等了一会儿,等对方转过身来。
“刚买了地图仪。”林渊开口,声音不高,“准备进荒野禁区,A-级任务。”
老猎人停下动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卷绷带放回原位。
“犬王是我杀的。”林渊补充了一句,“在废弃教学楼三层解决的,用了三十七分钟。”
老猎人这才真正打量起他。视线从作战服肩部的磨损痕迹移到左臂袖口残留的血渍,又落到脚上的作战靴。鞋尖裂了口,但底纹清晰,沾着干泥。他点点头,走到休息区的长椅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吧。”
林渊走过去,坐下,背包放在腿上。他没急着问问题,而是打开终端,调出自己画的三条备选路线。一条走西北断崖下方,避开主通道但路程远;一条沿旧公路延伸,速度快但暴露面大;第三条穿磁暴丘陵边缘,风险高,但能绕开已知的疾风狼巢。
“你画得不算差。”老猎人看了看屏幕,“可纸上算得再准,进了那边也不一定管用。风向一变,气味散开,狼群就能提前察觉。地壳还在缓慢移动,昨天安全的路,今天可能塌了。”
林渊点头:“我知道。所以想听听实际经验。”
老猎人沉默了几秒,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杯壁有裂痕,用胶带缠了几圈。“我进过五次荒野禁区缓冲带,两次活着出来。第三次差点死在沉陷沼带,第四次……算了,不说那些。”他放下杯子,“你要去的地方,B级异兽不少。最常见的,是疾风狼群,三到七只一组,喜欢埋伏在低洼处,等猎物走过才扑。它们不怕火,但强光会让它们短暂失焦。”
林渊在终端上记下要点,手指滑动,把“强光干扰”标为优先应对策略。
“地穴蜥你也得防。”老猎人继续说,“这种东西藏在地下,靠震动感知目标。走路别拖步子,跳跃落地时尽量轻。要是地面突然下沉,立刻后撤,别犹豫。它们咬合力不小,一口下去能夹断小腿。”
林渊想起自己左肩的伤,那是犬王最后一扑留下的。虽然现在结痂了,但牵扯时仍有钝感。他没提这事,只把“地穴蜥应对:短步快移”写进笔记。
“还有毒雾蟾蜍。”老猎人语气沉了些,“个头大,不动的时候像块石头。但它背上会释放麻痹性气体,无色,闻着有点像铁锈混着烂草。一旦吸入,肌肉反应会慢半拍。别小看这半拍,够狼群扑上来撕 throat 了。”
林渊抬眼:“有没有办法提前发现?”
“看地面。”老猎人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周围三米内植物枯黄,泥土泛灰白。另外,它的鼓膜在受惊时会闪红光,夜晚用夜视仪能捕捉到。”
林渊把这条也记下,顺手调出地图仪的夜视模式测试了一下,确认兼容。
老猎人看着他操作设备,忽然问:“你知道磁暴丘陵为什么叫这名?”
林渊摇头。
“因为那地方的磁场乱。指南针转圈,通讯中断,连地图仪的定位都可能漂移。我见过两个猎人,进去前信心满满,结果在里面转了三天,水喝完了,自己把自己逼疯了。出去的时候,一个咬舌自尽,另一个……只剩半条命。”
林渊手指一顿,随即在“磁暴丘陵”四个字上打了三个星号。
“你不一定要穿那里。”老猎人盯着他,“除非你有别的理由非去不可。”
“我想节省时间。”林渊说,“任务时限72小时,采集样本加拍摄影像,留给我探索的时间不多。”
老猎人哼了一声:“省时间的人,多半走得最快,倒得也最早。”
屋里安静了几秒。外面街道传来一阵风声,卷着碎纸片拍在玻璃上。林渊关掉终端屏幕,抬头:“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老猎人没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旧挂图前,手指按在西北角一片空白区域。“这里,我们叫它‘静默区’。”他说,“不是官方命名,是我们这些跑过禁区的人私下说的。进去之后,所有电子设备失灵,连机械表都会走慢。更邪门的是,有些人进去后,同伴就在十米外喊他,他却听不见。曾经有一支四人小队,三个进去,一个留在边界守装备。三天后人找到了,三个都死了,姿势像是在互相攻击,可伤口全是自己造成的。”
林渊盯着那片空白,没出声。
“没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老猎人收回手,“只知道,进去的人,十个里头九个出不来。建议你绕开,至少现在别碰。”
林渊在地图上找到对应位置,手动标注了一个红色圆圈,写着“规避区”,并设定为导航禁入范围。他合上终端,抬头:“谢谢。”
老猎人摆摆手:“谢不用说。我只想提醒你,有些地方,不是靠本事硬闯就能过去的。经验比力量重要,活下来的人才知道哪条路该走。”
林渊站起身,把背包背好,肩带调整到最合适的位置。他看了看手表,凌晨四点十七分。距离出发报备截止还有不到二十小时。他得回去再检查一遍装备,尤其是电池和密封件。荒野禁区不接受临时补给,带不齐的东西,路上就再也拿不到。
“你准备什么时候进?”老猎人问。
“明早六点前到检查站。”林渊说,“赶第一班通行记录。”
老猎人点点头:“那你还有一天准备时间。别浪费。”
林渊转身朝门口走。手搭上门把时,他又停下。
“您最后一次进去,是多久以前?”
老猎人坐在长椅上,望着货架尽头的阴影:“七年。从那以后,我就再没踏进去过一步。”
林渊没再问。他拉开门,冷风立刻涌进来。他走出去,身后铃铛又响了一声。
街上依旧没人。路灯昏黄,照着他一步步走远的影子。他没回头,但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对话。疾风狼、地穴蜥、毒雾蟾蜍、沉陷沼带、磁暴丘陵、静默区……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实打实的死亡记录。老猎人没夸大,也没吓唬人,他只是把知道的说出来。而这些信息,比任何训练手册都管用。
他加快脚步,朝着出租屋方向走去。背包里的地图仪稳稳躺着,终端里存着新整理的避险方案。他知道,明天一早就要出发,真正的考验从踏入禁区那一刻才算开始。但现在,他还在这座城里,还能做最后的准备。
风从背后吹来,掀动他的衣角。
他没有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