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进屋,落在床脚那片空地上,灰尘浮在光柱里,一动不动。陈昭还坐在床沿,手机平放在腿上,屏幕朝上,黑着。他没再点它,也没翻通讯录,更没拨店长的号码。右耳的银钉热度退了,只剩一点余温贴着皮肤,像块冷却中的铁片。
他盯着地板看了很久,直到窗外传来早餐摊收摊的声音,油锅被搬走,铁架碰撞发出闷响。楼道里有人下楼,脚步踩在水泥台阶上,一声比一声远。他知道时间不多了。再过四十分钟,得去便利店接班。可他还坐着,没换衣服,没洗漱,卫衣皱巴巴地堆在床头。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来电,也不是消息提示。就是轻轻一颤,像信号波动时的电流反应。他低头看,屏幕没亮,也没弹出通知。他把它翻过来,背面贴回掌心,等第二次震动。没有了。
他摸了下口袋里的图纸,还在。折成巴掌大,硬角硌着大腿。九张脸,九行朱砂字,中央那个空白位——那是留给他的位置吗?还是早就注定没人能填?
他慢慢站起来,腿有些麻,弯了下膝盖,走到桌边拉开抽屉。里面杂七杂八:几包过期的止痛药、一把旧钥匙、半截笔芯。他翻出一张皱巴巴的排班表,日期标到下周。今天是夜班,下午五点到明天凌晨一点。中间这六小时,没人管他去哪儿。
他把排班表塞回抽屉,拿起手机,解锁,打开本地新闻APP。手指滑动,输入“医院 婴儿 哭声”。页面跳出来一条匿名帖,发在市井论坛,标题是:“市立医院产科半夜鬼哭?护士集体请假!”发布时间是昨天夜里十一点四十二分。
他点开,帖子内容很短:“三楼产科值班室每晚十二点后必有婴儿哭,持续半小时以上,查监控无来源。昨晚李姐晕倒走廊,送急诊查不出病因。医生说是压力大,但我们真听见了,不是活婴,像从墙里传出来的。”下面跟帖不少,有人说“早听说那栋楼以前是停尸房”,有人说“是不是有死胎没处理干净”,还有人拍了照片,模糊的走廊画面,灯光昏黄,门牌写着“产房档案室”。
陈昭放下手机,走到墙角拎起背包。黑色帆布包,背带磨出了毛边。他拉开拉链,往里塞了充电宝、纸巾、半瓶水,还有那张图纸。动作很慢,但没停顿。他知道系统不会再给他任务了。从昨夜到现在,它沉默得像一块废铁。可那些事是真的。他引渡过魂,见过不该见的东西。现在又来了新的异样,就算没人派任务,他也得去看。
他脱下皱卫衣,从衣柜里抽出一件干净的换上,还是黑色,连帽,袖口有点松。对着墙上那面裂了缝的镜子,他抓了把头发,没梳,拉上帽子。右耳银钉在光线下闪了一下,冷白的金属色。
出门前,他最后看了眼茶几上的《冥律通鉴》残卷。书页安静地摊着,矿泉水瓶压着四角,没再抖,也没自合。他没碰它,转身拧开门把手。
老城区的早晨不算热闹,街边小摊收得差不多了,行人脚步快,赶着上班上学。他沿着主街往南走,穿过两个红绿灯,路过一家药店,门口挂着横幅:“安神补气,助眠良方”。玻璃橱窗里摆着几盒镇静类药品,标签上写着“缓解焦虑”“改善睡眠障碍”。
他继续往前,经过一家便利店分店,和他工作的那家差不多大小。橱窗贴着招聘告示:“急招夜班人员,薪资面议”。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心想,要是我也辞职呢?谁来管这些没人看见的事?
没人。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
十分钟不到,市立医院正门出现在眼前。白色大楼,三层高,外墙有些泛黄,门诊大厅里人不少,挂号窗口排着队,导诊台前围着问路的家属。一切都正常。白天的医院就是这样,忙,嘈杂,带着一股消毒水味。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没进去,绕着建筑走了一圈。住院部在侧后方,有一扇小门,刷门禁卡才能开。门半掩着,可能是护工进出时没关严。他靠近时,听见里面传来交谈声。
两个女人站在走廊口抽烟,穿的是便服,年纪三十上下。其中一个说:“听说了吗?妇产科那边又有人请假,说昨晚哭声特别大,连隔壁病房都听到了。”另一个吸了口烟,苦笑:“哪个科室晚上没点怪事?我表妹在精神科值夜,说有病人半夜坐起来念经,自己都不知道。”
“可那是婴儿哭啊,”第一个女人压低声音,“而且不是一下两下,是整段整段地哭,像……像憋了很久才放出来似的。”
陈昭没再听下去,退后几步,回到正门前的花坛边站着。他掏出手机,翻出通讯录,找到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上次修电梯的电工留的,说是医院后勤熟人。他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对方声音沙哑:“喂?”
“是我,前天找你问电梯事的那个。”他随口编了个由头,“听说你们医院最近不太平?夜里有动静。”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兄弟,你是听谁说的?我们内部都在压这事,怕影响不好。可真撑不住了……好几个护士都说睡不着,做噩梦,有个小姑娘昨晚直接在值班室倒了,嘴吐白沫,送到急诊查不出问题。”
“到底是什么声音?”他问。
“婴儿哭。”对方声音低下去,“每晚十二点准时开始,持续二十到四十分钟不等。一开始以为是新生儿房传来的,可查了记录,那几天根本没产妇入院。后来用设备测,声源定位显示……在墙里,在地板下面,甚至有次锁定在废弃产房的通风管道。”
“没人去查?”
“查了。安保带设备进去,什么都没发现。可第二天夜里,照哭。”
电话那头咳嗽了两声:“你要写报道就别来了,没人敢签字。要是真感兴趣,自己晚上来看看。反正……现在没人愿意值三楼夜班。”
电话挂断。
陈昭把手机塞进口袋,抬头看天。阳光还在,云层厚了些,风从医院后巷吹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他绕回住院部侧门,那扇半开的门还在晃。他推了一下,走了进去。
走廊灯开着,光线白而冷。地面是浅灰色地砖,擦得干净,反着光。墙上贴着安全出口指示图,三楼标着“妇产科、档案室、备用产房”。他顺着楼梯往上,脚步很轻,没遇到人。二楼是普通病房,三楼明显安静得多。转过拐角,天花板上的灯管有两盏不亮,留下一段阴影区。
他走到护士站门口停下。台面整洁,登记本翻开,日期停在昨天。没人值班。旁边的休息室门虚掩着,透过缝隙能看到沙发、茶几,桌上堆着几罐咖啡和能量饮料。墙上挂钟指着十点零七分。
他没再往里走,退回走廊,目光扫过两侧房间。门牌依次是“待产室A”“待产室B”“观察室”“档案室”。档案室门锁着,铁皮门,上面贴着封条,落款是“院感防控办公室”,日期是上周三。
他站在门口,没伸手碰门。可就在这时,右耳的银钉突然热了一下。
很短,就像一根针扎进皮肤,烫了半秒,随即消失。
他抬手碰了碰耳垂,温度已经恢复正常。可他知道,这不是错觉。刚才那一瞬的热感,和系统刚绑定时的反应一样——不是警告,也不是惩罚,是一种……提示。
他回头看了眼空荡的走廊,又看向档案室的门。
封条完整,门没动过。可他记得论坛帖里说,有人拍到档案室走廊的监控画面,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五分,画面里没有声音,但能看到门下的缝隙透出微弱的光,像是里面有人开了台灯。
他没带工具,没法撬锁。而且白天在这儿强行开门,只会引来麻烦。他需要证据,也需要时机。现在只能等。
他转身离开三楼,下楼时脚步比上来时重了些。经过一楼大厅时,他瞥见导诊台旁坐着个年轻护士,低头在写东西,淡粉色护士服,马尾扎得整齐。他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
那人是林小雨工作的地方。
他没去找她,也没打听她的排班。他知道她值夜班的时间,也记得她说过最近总累,睡不好。可现在不能见她。不只是因为系统失联,而是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压着的东西,像一层薄冰盖着深坑,不敢踩,也不敢看。
他走出医院大门,站在路边等公交。风吹过来,卫衣帽子被掀开一角。他抬手拉回去,指腹擦过耳钉,那里已经彻底凉了。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投币,坐到最后排靠窗的位置。车子启动,驶离医院。他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没说话。
手机在口袋里安静躺着,没震,没亮。
但他知道,今晚他会回来。
十二点。
他会守在三楼走廊,等那阵哭声响起。
到时候,不管有没有任务,不管系统还在不在,他都要弄清楚——那声音到底从哪儿来。
车过一个路口,减速转弯。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神沉着,没有犹豫。
他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只是还没准备好告诉自己,为什么非做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