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二十一分,天还是黑的,但黑得稀薄了。铁皮屋顶上的风沙声停了,岗哨里的空气沉得像压在胸口。陈骁靠在金属柜后,耳机还贴着耳朵,可他已经没再听信号。电台屏幕暗着,最后一段语音也收完了——“幽狼踪迹立即击毙”,这命令不是随便下的,说明他早被盯上,不只是个普通逃兵。
他手指从旋钮上移开,慢慢攥成拳。左腿伤口一直在渗血,裤子黏在皮肤上,一动就扯着筋疼。他没管,只把背包拉到身前,检查电台是否固定稳妥。电池还有四十分钟,够用,但不能再等了。
刚才那轮通讯里,除了追杀令,还有另一条信息:东侧林线有不明武装逼近,和守军频道起了冲突。对方用的是野战频段,没加密,声音断续,但能听出是地方民兵口音。他们要抢B-7路线的控制权,而守军刚接到调度变更命令,主力正在往南调防。两边火气都顶着,差的只是一个火星。
他知道机会来了。
这种时候,没人顾得上一个偏远岗哨。混乱一起,警戒必然松动。他不能继续蹲在这铁皮屋里等死,得动,趁两拨人打起来之前冲出去。
他缓缓起身,靠墙撑住身体。膝盖发软,眼前黑了一下,但他咬牙挺住,没出声。右手摸向战术背心内侧,抽出匕首,刀刃在昏光下闪过一道哑光。这不是用来砍人的,是用来接车的。
他贴着墙挪到窗边,从缝隙往外看。营地边缘停着一辆改装皮卡,车头撞瘪了,轮胎宽大,底盘垫高,明显常跑野路。车门没锁,钥匙孔空着,估计早就被人拔走了。这种破地方,谁也不会把车当回事,反正出了事也能抢别人的。
他盯着那车,脑子里过了一遍路线:从岗哨后门出去,绕过油桶堆,三十米空地,冲上车,短接点火,走人。三十米不算远,但在枪口底下,一步慢就是一枪子。
他深吸一口气,把匕首叼在嘴里,腾出手解战术背心肩扣。动作轻,但快。他不能穿这身明晃晃的装备跑,太显眼。脱掉背心,只留迷彩服和腰间止血包,顺手把电台塞进外衣内侧,紧贴腹部。车一发动就得提速,设备不能掉。
外面传来第一声枪响。
砰!
声音来自东侧林线,清脆,带着回音。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节奏乱了,有人开始喊叫。火并开始了。
他立刻动身,没再犹豫。后门锈锁用匕首撬开,咔的一声轻响,他屏住呼吸等了两秒,没人过来。他推门,贴墙滑出,伏低身子,沿着油桶堆的阴影往前爬。
又一声爆炸,闪光照亮半片夜空。他抬头,看见皮卡就在前面,车尾对着他,驾驶座门半开。好机会。
他冲了出去。
脚踩在碎石地上发出声响,但他不管了。枪声越来越密,东侧已经打成一片,守军阵型乱了,有人往回撤,有人往高处爬。他借着一辆翻倒的货车作掩护,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皮卡旁,翻身跃进驾驶座。
车内一股汽油和汗味混着的馊气。方向盘歪着,仪表盘裂了,但引擎应该还能用。他拔掉点火线护套,露出两根铜芯,左手握紧匕首柄,右手迅速剥线。
外面有人吼了一声,是本地话,听不清内容。他抬头,后视镜里映出两个士兵正从岗哨门口冲出来,端着枪,朝这边跑。
他双手一拧,电线搭上。
引擎轰地一声炸响,皮卡猛地抖了一下,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他一脚踩死油门,车轮卷起泥灰,车头猛然甩出,直冲前方空地。
枪声追了上来。
啪!啪!挡风玻璃右上角崩出两个小洞,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蔓延。他低头,肩膀压低,左手猛打方向,车子横甩过去,避开正面火力。后视镜被一枪打飞,碎片溅到脸上,划出一道细口,血顺着颧骨往下流。
他没伸手擦。
车速提起来了,轮胎碾过土坡,车身剧烈颠簸。他咬牙稳住方向,眼睛盯着前方。主路在五十米外,但中间横着一道简易路障——几袋沙土垒成的矮墙,上面架着铁架子,显然是临时设的检查点。
他不减速。
挂低档,踩油门,瞄准右侧铁架最松的地方撞过去。车头狠狠磕上障碍物,整个车身弹了起来,底盘刮地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整个人被甩向前,额头差点撞上方向盘,但他死握着不让车偏。
哐当一声,铁架被撞塌了一半,皮卡硬生生挤了过去,轮胎重新抓地,引擎咆哮着再次加速。
身后枪声还在响,但稀疏了。他从后视镜看到,有几个士兵追了几步就停下了,可能没车,也可能怕误伤自己人。东侧的火并越打越猛,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没人再专门追他。
他喘了口气,但没放松。右手换挡,左手摸了下右肩。刚才撞路障时,一块碎石飞进来,划破了衣服,蹭过青龙纹身的位置,皮肉火辣辣地疼。血不多,但湿了衣服。
他没管。
车子冲上主路,路面坑洼不平,但他不敢减慢。方向盘有点飘,估计前轮变形了,但他还能控住。他扫了眼前方——荒野公路笔直延伸出去,两侧是枯草和乱石,远处地平线泛出一点灰白,天快亮了。
他还不能停下。
电台贴在肚子上,隔着衣服还能感觉到它的重量。他知道这东西不能丢。里面录下的通缉令、火并情报、幽狼代号,都是命根子。现在别人已经知道他是谁,或者至少知道这个身份有多危险。他得活着出去,把这张牌变成武器。
他左手摸了下耳垂,系统界面没弹出来。他没指望打赏,也没想兑换技能。现在不是要东西的时候,是要命的时候。
风从破碎的车窗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飞。他眯着眼,盯着前方道路。后视镜里,营地的火光渐渐变小,最终被弯道挡住。枪声彻底听不见了,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轮胎碾地的声音。
他还在逃。
但不再是被动躲藏。他有了车,有了方向,有了敌人内部的消息。他知道B-7路线变了,也知道有人不想让他活。可他也知道,那批军火没进黑市,而是被原身藏进了山沟。那不是劫财,是救人。所以他现在背的不只是通缉令,是一笔债,一笔得有人还的账。
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右手换挡,把油门又压下去一寸。
车子在荒野公路上疾驰,车身颠簸,尘土飞扬。前方没有路障,没有检查站,只有一条灰扑扑的路伸向远方。他知道边境在那边,也知道检查站在等着,但现在,他得先冲过去。
他看了眼副驾——那里放着一把掉落的扳手,锈迹斑斑,但结实。他顺手拿起来,塞进座位缝隙。万一路上抛锚,或者被人追上,这玩意能当武器。
左腿伤口又抽了一下,血顺着裤管往下淌,滴在脚垫上,积成一小片暗红。他没低头看。疼是好事,能让他保持清醒。
他盯着前方,手握紧方向盘。
天边那点灰白慢慢变亮,像是撕开了一道口子。黑夜快过去了。
车子还在跑,引擎声盖过一切。他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等着,但他知道,只要车没停,他就没输。
前方公路拐弯处,隐约能看到一个立牌,埋在土里,半倾着,字迹模糊。他眯眼看不清写什么,但轮廓像是警告标志。
他没减速。
车子冲向弯道,轮胎碾过碎石,车身微微侧滑,但他稳住了。转过弯,视野豁然开阔——一条笔直的土路通向远处,尽头看不见人影,也没有灯光。
只有路。
他把手从方向盘上移开一瞬,擦了把脸上的灰和血,然后重新握紧。
车子继续往前,卷起一道黄尘,在黎明前的荒野上,像一支离弦的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