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楼的硝烟尚未散尽,雾都的黎明已在残垣断壁间悄然降临。
沈墨站在钟楼顶端,手里握着那卷被烧焦了一角的帛书。
阳光穿过云层,照在他那张因易容而略显僵硬的脸上。
虽然“本体”已经化为纸屑,但他能感觉到,属于“沈墨”的那个诅咒,并没有随之消散。
“沈顾问……不,沈先生。”
雷震收起枪,走到他身边,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肃穆:“老头子在下面等着你。”
“老头子?”沈墨转过头,重瞳消失后的双眼显得格外清澈。
“‘影子档案室’真正的负责人。”
雷震指了指钟楼下方,一辆黑色的人力车正静静地停在阴影里。
沈墨拉起苏清秋的手。
她的手很冰,却握得很紧。
两人走下钟楼,穿过满是日军巡逻队的街道。
由于影佐公馆昨夜的爆炸,整座城市正处于一种极度的紧绷状态。
人力车七弯八拐,最后停在了一家破旧的皮影戏馆门口。
戏馆里光线昏暗,只有后台的一盏油灯亮着。
一个干瘦的老头正坐在幕布后,熟练地操纵着一个身穿龙袍的皮影人。
“画皮画骨,终究画不出这人间正道。”
老头没抬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桌面:“沈墨,你这一笔,画得比你师父当年还要狠。”
沈墨走到幕布前,微微躬身:“您认识我师父?”
老头停下手中的动作,皮影人无力地垂落在地。
他转过身,露出一张布满褶皱、如同老树皮般的脸。
“你师父叫沈归墟,他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发现‘画像可以杀人’的人。”
“三年前,他为了保护《金陵布防图》,自焚于密室。”
“临死前,他把你交给了我。”
老头从怀里掏出一枚青铜印章,上面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影”字。
“从今天起,你就是‘影子档案室’的首席画像师。”
“你的任务不再是破那些鸡毛蒜皮的小案,而是要画出这大半个国家的生路。”
沈墨接过印章,指尖触碰到青铜的冰冷,脑海中突然划过一丝闪电。
他想起来了。
师父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告诫,而是叮嘱:【墨儿,记往,这江山不是画在纸上的,是刻在骨头里的。】
“老先生,我该怎么做?”
“日军正在伪造大量的‘法币’,试图从经济上摧毁我们的后方。”
老头指了指桌上的一张钞票,接着说道:“这些伪钞的底版,是用一种特殊的‘人皮墨’印出来的。”
“只要这种钱在市场上流通,我们的人民就会倾家荡产,前线的将士就会断粮断饷。”
沈墨拿起那张钞票,放在灯光下仔细观察。
钞票上的孙中山头像,线条极其细腻,但如果你盯着看久了,会发现那双眼睛似乎在微微转动。
“这是‘归墟’的画法。”
沈墨心中一惊:“有人在利用画像术,把咒语印在了钱上。”
“不,那是坐标。”
苏清秋突然开口,她接过钞票,用手术刀轻轻刮了刮头像的边缘。
苏清秋看着沈墨,说道:“沈墨,你看这线条的疏密度……如果把这些伪钞按照编号排列,它们连起来就是一份最新的‘潜伏名单’。”
沈墨倒吸一口冷气。
日军这招太狠了。
他们不仅要毁掉经济,还要利用伪钞的流通,让每一个持有者都变成无意识的情报传递者。
“我要找到那个刻版的人。”沈墨眼神变冷。
“那人就在黑市的‘百鬼窟’。”
老头重新拿起皮影,边舞动着,边说道:“沈墨,这次没人能帮你。”
“雷震要留下来应付影佐死后的乱局,苏医生要回医院继续潜伏。”
“你,得一个人去。”
沈墨看向雷震。
雷震拍了拍他的肩膀,嘿嘿一笑:“沈顾问,保重。等老子把这身狗皮脱了,咱再回城隍庙喝酒。”
苏清秋走到沈墨面前,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沈墨,别死。你还欠我一张真正的肖像画。”
沈墨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戏馆外的漫天大雪中。
……
三小时后。
雾都北郊,百鬼窟。
这里原是一处废弃的矿井,后来成了流民和悍匪的聚集地。
日军进城后,这里成了最黑暗的非法交易场所。
沈墨换上了一身落魄书生的长衫,背着一个破旧的画夹,一步步走进矿洞。
矿洞里阴森潮湿,两旁的岩壁上贴满了各种诡异的符纸。
“站住!干什么的?”两个赤裸着上身、纹着青龙的壮汉拦住了去路。
“画师。求口饭吃。”沈墨低着头,露出一脸的卑微。
“画师?这儿不缺画死人的,缺的是能画‘活钱’的。”壮汉嗤笑一声,正要赶人。
沈墨突然抬起头,右手食指在虚空中飞速一划。
“你,左肋下有旧伤,每逢阴雨天便如万蚁噬骨。”
“他,眉心带煞,昨晚刚杀过人,且那人是你的亲兄弟。”
两个壮汉脸色瞬间惨白,手里的钢刀险些掉在地上。
“你……你怎么知道?”
“我是画师。你们的骨头,已经把真相告诉我了。”
沈墨冷冷地说道,“带我去见‘鬼刻手’。”
壮汉对视一眼,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他们不敢再拦,领着沈墨走进了矿洞最深处。
那里有一间密封的石室。
石室内燃着幽绿色的火苗,一个身材矮小、几乎缩成一团的老头,正趴在石台上,手里拿着一把精细的刻刀,对着一块铜版疯狂地雕琢。
“又来一个送死的。”
老头没抬头,声音尖细刺耳:“想要伪钞底版?拿命来换。”
沈墨走到石台前,看着那块铜版。
上面的画像不是孙中山,而是一个长着重瞳的男人。
“师叔,别刻了。那不是你画得出来的。”
老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身体剧烈颤抖。
他缓缓转过头,那张脸竟然没有皮,只有一层半透明的膜包裹着肌肉。
“你是……归墟的那个影子?”
“我是沈墨。”沈墨拿起石台上的狼毫笔,在铜版的空白处轻轻一勾。
原本死气沉沉的画像,竟然在这一笔之下,活了过来。
画像中的重瞳男人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铜版竟然咔嚓一声裂成了两半。
“你……你竟然掌握了‘画魂’?”老头惊恐地跌坐在地。
“告诉我,日军把真正的《金陵布防图》藏在哪了?”沈墨将笔尖抵住老头的咽喉。
“在……在那个‘没脸人’的肚子里。”老头哆哆嗦嗦地说道,“影佐没死……他剥了自己的皮,把自己变成了那个‘剥皮匠’……”
沈墨的心脏猛地一缩。
影佐祯昭,那个儒雅的日军指挥官,竟然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怪物?
就在这时,石室外的矿洞里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沈顾问,我就知道你会来这儿。”
石室的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戴着面具、浑身散发着福尔马林味道的黑影走了进来。
他缓缓摘下面具。
那是影佐祯昭。但他的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缝合线,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被强行拼凑起来的瓷器。
“沈墨,欢迎来到我的‘百鬼夜行’。”
影佐张开双臂,他的身后,无数个穿着日军制服、却没有脸的“剥皮卒”正缓缓围了上来。
沈墨看着这些怪物,突然笑了起来。
他解开了长衫,露出里面缠满全身的宣纸。
“大佐,你听过‘纸上江山’吗?”
沈墨抓起石台上的朱砂,猛地往自己胸口一抹。
“今天,我就用这百鬼的血,为我中华画一张……万世太平图!”
他纵身一跃,手中的狼毫笔化作一道金芒,直取影佐的咽喉。
矿洞内,画意如潮,血色如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