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荒野公路上的尘土还浮在半空，被车灯撕开一道浑浊的光柱。皮卡像头受伤的野兽，喘着粗气往前冲，底盘不断磕碰着碎石，车身左摇右晃。陈骁左手死握方向盘，右手压着右肩下方，血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小臂滴在脚垫上，一坨一坨的，已经发黑。
他没看伤口。
前方路突然收窄，两堆沙袋横在道中间，后面垒起半人高的掩体，一架机枪架在上面，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公路。三个士兵站在掩体后，其中一个举手示意停车，嘴里喊着什么，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陈骁没减速。
扳手还在副驾缝隙里插着，他刚才本想抽出来防身，可现在腾不出手。油门踩到底，引擎嘶吼起来，车头猛地前冲。二十米、十五米、十米——对方鸣枪示警，子弹打在车头前盖，“当”地一声炸出一团火星。
他眼皮都没眨。
车速不减，直奔右侧那道未完全封死的通道。那里只堆了半截沙袋，勉强能过。轮胎碾上沙袋边缘，车身剧烈颠簸，左前轮陷了一下，底盘狠狠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左手猛拉方向，借着惯性把车头拽正，硬生生从夹缝里挤了过去。
车尾刚甩出封锁线，身后就炸开了火舌。
“哒哒哒——！”
机枪塔调转枪口，子弹泼水一样扫过来。挡风玻璃早就是破的，右上角又崩出几个小孔，裂纹迅速蔓延。一颗子弹从破碎的右窗穿进来，擦着他耳朵飞过，紧接着第二颗击中右肩下方，布料瞬间撕裂，皮肉翻卷，血“噗”地喷出来。
剧痛像根烧红的铁钎捅进身体，他整条右臂一麻，方向盘差点脱手。车头立刻偏右，直冲路边水泥墩。他咬牙，左手单手猛拽方向，同时右脚回踩油门，控制转速不让引擎熄火。车身侧滑，轮胎在砂石地上打转，扬起一片黄尘，最终堪堪擦着水泥墩的棱角蹭了过去。
他没回头。
后视镜里，检查站内有人跑向一辆装甲车，警报声尖锐地响起来。他知道追兵要来了，但现在顾不上。皮卡冲出火力覆盖范围，但前方道路没了，变成一条歪斜的土径，通向一片乱石嶙峋的荒原。路面坑洼不平，两侧是风化严重的岩层，像是被什么巨力撕扯过，裂缝纵横。
他没刹车。
一脚油门到底，直接冲进荒径。车身剧烈颠簸，每一下震动都让右肩的伤口撕裂更深。血顺着胳膊流到手肘，再滴到大腿外侧，迷彩裤湿了一大片。他左手紧握方向盘，在坑洼中寻找最稳的路线，眼睛盯着前方，不敢有半点分神。
后视镜里，装甲车开出检查站，停在路口犹豫了几秒，最终没跟进来。可能是怕陷车，也可能是觉得这片区域太危险。车灯闪了两下，掉头返回。
他终于松了半口气。
但没敢停。
继续低速前行，五公里后，确认瞭望塔的轮廓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才缓缓把车靠边。荒原静得吓人，只有风刮过岩石的呜咽声。他把车熄火，钥匙拔下来塞进战术背心内袋，然后靠在座椅上，闭眼喘了几口粗气。
疼。
右肩像被烙铁烫过，血还在流，衣服黏在伤口上，一动就扯着神经。他低头看了眼，弹头没穿出，应该卡在肌肉层，没伤到骨头。但失血不少，脑袋有点沉，手指微微发颤。
电台还贴在肚子上，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它的形状。他没动它。现在不是听信号的时候，得先处理伤口。
他伸手摸向腰间，止血包还在。撕开外层，掏出压缩绷带和凝胶喷剂。左手操作不方便，动作慢，但他不急。喷剂对准伤口喷了三下，凉意瞬间压住灼痛。他咬着牙，用牙齿帮忙扯开绷带，一圈圈缠上肩膀，勒紧，打结。
做完这些，额头已经冒出一层冷汗。
他靠回座椅，喘了几口，抬手抹了把脸。脸上全是灰、血和汗混在一起的泥垢。右耳垂无意识地被他捏了一下，系统界面没弹出来。他也没指望。现在不是打赏的时候，没人看得见他，也没人会在这种地方开直播。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
荒原一片死寂，远处地平线泛白，天快亮了。四周没有路标，没有信号塔，连个脚印都没有。这片区域不在常规地图上，可能是废弃的边境缓冲带，也可能是地质塌陷后被放弃的矿区。车还能开，但不能久留。这里太空旷，一旦有人从空中侦察，他就是活靶子。
他重新启动皮卡，引擎咳了两声，总算点着了。挂挡，轻踩油门，车子缓缓向前挪动。他沿着荒径边缘走，尽量避开松软的沙地。前方出现一个塌陷的坑道，入口被碎石半掩着，像是矿井废弃后的样子。他盯着看了几秒，方向盘一打，把车开进坑道侧面的岩壁阴影里。
停稳，熄火。
他没下车，只是解开安全带，把身体往座椅深处靠了靠。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按着止血包的位置。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电台还放在腹部，他顺手把它拿出来，放在副驾上。屏幕黑着，电量显示还剩三格。他没急着开机。刚才一路逃，信号源都在敌控区，现在进了无人区，说不定能收到新的频段。
他闭上眼，养神。
外面风声时大时小，车顶偶尔落下一点碎石，砸出轻微的“嗒”声。他的意识有些模糊，但不敢睡。疼是好事，能让他保持清醒。他想起刚才强闯检查站的那一幕——如果当时犹豫半秒，现在早就被按在地上了。那些人不会问话，直接毙了完事。通缉令上写着“立即击毙”，没人会留活口。
他也想起原身的记忆碎片——暴雨夜，车队翻倒在山路，原身怒吼着冲上去夺枪，不是为了钱，是为了阻止那些武器落到暴徒手里。他现在背的不只是一个名字，是一笔债。这笔债别人不知道，他自己清楚。
他睁开眼，看向副驾上的扳手。
锈迹斑斑，但够沉。刚才要是被拦下近身，这玩意能敲碎一个人的膝盖。他伸手拿起来，掂了掂，然后塞回座位缝隙。万一车抛锚，或者有人追上来，还得靠它。
左腿的旧伤也在隐隐作痛，但比起右肩的枪伤，不算什么。他没去管。血已经止住，暂时不会恶化。只要别剧烈运动，撑到下一个安全点没问题。
他拿起电台，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起，信号条跳动了一下，接入了一个低频公共频道。电流声断断续续，夹杂着几句听不懂的本地话，似乎是巡逻队在通报某路段发现车辙。他调低音量，耳朵贴上去听了半分钟，确认不是冲他来的，才松开按钮。
外面天光更亮了。
他透过破碎的车窗看出去，荒原的轮廓逐渐清晰。远处有一片倒塌的铁架子，像是输电塔的残骸，半埋在沙土里。再往东，地势下沉，形成一条干涸的河床，蜿蜒着伸向远方。
他记住了那个方向。
等体力恢复一些，就得动身。不能在这耗太久。车留在这里太显眼，得找个更隐蔽的地方藏起来，最好能弄点水和食物。他摸了摸战术背心，还有两块压缩饼干，半瓶水。撑一天没问题。
他重新靠回座椅，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压着止血包。
眼睛闭着，但没睡。
他在等身体缓过来，也在等一个时机。
电台安静地躺在副驾上，屏幕忽明忽暗。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血已经干了，在脸颊上留下一道暗红的痕迹。
车外，荒原寂静无声。
只有远处一块岩石上，一只秃鹫落在那里，歪着头，盯着这辆停在阴影里的皮卡，一动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