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推开三号楼十七号房的门,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轻微的“咔”一声。屋内光线明亮,东窗敞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带动桌面上一张纸片微微颤动。床铺有四张,靠墙一字排开,两张已经铺好被褥,一张还堆着行李包裹,另一张空着,床板干净,像是刚擦过。
屋里已有三人。一个身材壮实、穿着半旧劲装的青年正坐在床沿大声说话,手里摆弄着一块铁牌;另一个蹲在地上铺床单,动作慢但仔细;第三人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望着楼前那几株铁骨松出神。
陈默脚步顿了半秒,随即走近自己的床铺——靠门左边那张空床。他将背包放下,解开搭扣,取出洗漱用具和几件衣物,动作不急不缓。背包放妥后,他抬头看了眼屋内三人,目光扫过一圈,最后落在那个说话的青年身上。
那人立刻转过头来,咧嘴一笑:“哎哟!新来的吧?我叫王岩,北镇口来的!”说着站起身,几步跨过来,主动伸出手。
陈默略一停顿,伸手与他相握。对方手掌粗糙有力,握手时还用力摇了两下。
“我是陈默,刚办完手续。”他说,声音不高,但清晰。
“陈默?”王岩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听着就靠谱。不像有些名字,起得花里胡哨,一看就没练过几天功。”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又回头朝另两人喊,“喂,别装看不见啊,新人来了,报个名儿呗!”
蹲在地上那人抬起头,抹了把汗,憨笑一声:“张厚,榆山镇的。”说完指了指自己床头挂着的铭牌,又低头继续整理衣服,把一件灰布外衫叠得整整齐齐塞进衣柜底层。
窗边那人终于转过身。他个子高些,身形偏瘦,面容清冷,眼神平静地看向陈默,只道:“林远,青河村。”顿了顿,补了一句,“你是今天唯一新入的?”
“嗯。”陈默点头,“刚才登记完直接过来。”
“那你运气不错。”王岩插话,一屁股坐回自己床上,拍了拍旁边位置,“这宿舍四人一间,你赶上了头一天入住,没被塞进那些挤六个人的老楼。听说那边连晾衣服的地方都没有,洗澡还得排队半个时辰。”
陈默没接话,只是走到桌前,把自己的腰牌轻轻放在桌面正中。黑铁牌面映着窗外阳光,反射出一道细长的光痕,划过桌面边缘。
“你这牌子挺亮。”张厚走过来,弯腰看了看,“是不是刚开过光?我们的是暗的,估计得用几天才养出灵气。”
“不是。”陈默说,“可能是扫描时调得准。”
“哦,你检测台过了?”王岩来了兴趣,“怎么样,仪器响没响?我前面有个家伙,刚一站上去就‘嗡嗡’直叫,登记官直接让他重测三次,脸都绿了。”
“一开始有点波动。”陈默如实说,“在曲池穴附近。”
“哈!你也卡这儿?”王岩一拍大腿,“我就说嘛,这地方邪门,我昨天测的时候也抖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经脉歪了。后来才知道,是灵晶片老化,反应太敏感。”
林远这时走过来,站在桌边,目光落在陈默的腰牌上,片刻后才开口:“编号南驿-7392。比我晚三个号。你是今天上午才通过的?”
“差不多。”陈默说,“认证完就领装备,然后来这边。”
“那你还没吃饭?”张厚突然问。
陈默摇头:“还没去。”
“我也没吃。”张厚搓了搓手,“要不……一块儿?我也不认路,刚才问了个执事,他说食堂在西区第二条巷子尽头,但我怕走错。”
“我也去!”王岩跳起来,“正好饿了。林远,走不走?”
林远看了眼窗外,太阳已偏西,树影拉长。他点头:“走。”
四人陆续起身。王岩走在最前,一边穿靴子一边嚷:“总算有人能一起吃饭了!早上我端着碗坐那儿,左右没人说话,跟守灵似的。”
张厚笑着应:“你嗓门这么大,谁敢靠近。”
“那不一样!”王岩回头瞪眼,“热闹是相互的,你不吭声,我也不敢乱讲啊。”
出门前,陈默顺手关灯,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空床。床单平整,枕头上没有印痕,一切如初。但他心里清楚,这张床从现在起有了归属。
四人沿着走廊往楼下走,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响起,节奏各异。到了一楼大厅,守门弟子查验了各自的门牌,放行出门。夕阳照在院墙上,砖面泛着暖色。
路上,王岩依旧话多:“你们猜我为啥能进武盟?不是靠根骨,也不是家世,纯粹是我爹欠了债,我把债主打了——结果人家报官,巡察使路过,看见我那一拳打得稳,当场就说‘这小子能打,送去试试’。”
张厚听得睁大眼:“真打了人还能被招进来?”
“可不是!”王岩得意,“后来我才明白,武盟不在乎你以前干啥,只看你有没有实战胆气。你说是不是,陈默?”
陈默想了想,答:“只要不犯大事,应该都不拦。”
“我就说你懂行!”王岩一巴掌拍在他肩上,“一看你就不是普通人家出来的。”
林远走在最后,始终没怎么说话,但耳朵一直听着。这时忽然问:“你之前在哪练的?”
“市井武馆。”陈默答。
“哪家?”
“城西老馆。”
“哦。”林远点头,“听说那馆主收徒极严,三年不开门迎新,你是怎么进去的?”
“第一次被拒。”陈默说,“后来天天去,凌晨就到,空腹练基础桩功。馆主见我坚持,给了记名弟子资格。”
三人一时安静。王岩咂了咂嘴:“不容易啊。”
张厚低声说:“我村子里没人练武,我自己照着旧图谱比划了两年,才勉强打出第一式引气诀。”
“那你更厉害。”陈默看着他,“没人教还能摸到门槛,说明悟性好。”
张厚挠头笑了,脸上有些发红。
食堂在西区深处,一栋两层木楼,门口挂着“膳食司供”的布幡。此时正值饭点,门口排着队,都是新来的见习弟子,穿着统一制式劲装,三五成群站着聊天。
四人打了饭菜,找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王岩端着大碗狼吞虎咽,边吃边含糊地说:“以后咱们就这个点儿来,早点占位置,不然好菜都被抢光。”
张厚夹了一筷子青菜,小心翼翼放进陈默碗里:“你多吃点,刚来肯定累。”
陈默没推辞,点头道谢。
林远吃饭很安静,速度不快,每一口都嚼得彻底。吃完后,他拿出一块布巾擦了擦嘴,才开口:“宿舍晚上十点熄灯,巡更会在九点半查房,检查是否归宿。”
“这么严?”王岩皱眉,“我还想晚上练会儿基础步法呢。”
“可以在走廊练。”林远说,“只要不出声扰人就行。我昨晚看见有人在楼梯口打桩,没人管。”
“那你住这儿几天了?”陈默问。
“三天。”林远答,“前天下午到的。”
“那你知不知道,咱们这个分部主要训什么?”张厚好奇地问。
“不清楚。”林远摇头,“只知道见习期三个月,之后按考核定去向。可能留南驿,也可能调去其他区。”
“我就想留在城里。”张厚说,“家里老娘腿脚不好,我要是能混出点名堂,至少能寄点钱回去。”
“我无所谓。”王岩耸肩,“去哪儿都能打,只要不让老子闲着。”
陈默低头吃饭,没说话。但他听见这些话,心里某处松了些。这些人和他一样,来自小地方,没有背景,靠自己一步步走上来。他们不说大话,不装腔作势,只想踏实走下去。
饭后四人一起回来。路上聊了几句天气、作息、洗衣轮值的事。到了楼下,各自散开回房。
陈默推门进屋,屋里没人。灯未开,暮色斜照进来,落在床铺和桌面上。他慢慢脱下战靴,动作轻缓,坐在床沿静了片刻。
然后起身走到桌前,把腰牌重新放回原位。视线滑向门后,那块刻着“3-17”的木牌挂在钩子上,数字清晰,漆色未褪。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还挺热闹。”他低声说。
转身打开衣柜,把旧衣叠好收进底层。手指碰到那本《见习弟子守则》,抽出来看了一眼封面,没翻开,只是端正放回原处。
拉下灯绳,暖黄的光洒满屋子。
他躺上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隔壁传来低语声和笑声,隐约还有人在哼一段不成调的小曲。远处操场上有弟子跑步的脚步声,节奏稳定。
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缓。
这一刻,他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