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睁着眼,天花板在昏黄灯下呈灰白色,木纹裂缝像一道未愈的旧伤横在正中。他听见走廊脚步渐远,水房传来倒水声,隔壁房间有人咳嗽两声,接着是床板吱呀响了一下。屋外风小了,窗纸不再扑动,宿舍里安静下来。
没过多久,门被推开。王岩先进来,带进一股凉气,他甩掉靴子,一屁股坐在床上,仰头躺倒,嘴里嘟囔:“这地方晚上真静,连狗叫都听不着。”他翻了个身,支起脑袋看向陈默,“哎,你真是今天才入盟的?”
陈默侧过头,看着他。
“我问你话呢。”王岩坐起来,手撑在床上往前凑,“白天吃饭时我就想问,又怕显得我多事。你是上午来的?没走错流程吧?”
“登记、检测、领装备,一样没落。”陈默说。
“那就是真新人。”王岩咧嘴一笑,转头朝张厚喊,“听见没?他是今儿刚办完手续的!南驿-7392,我亲眼见他腰牌编号。”
张厚从柜子里取出一条干布巾,一边擦脸一边点头:“我就说他眼神不一样,新来的才有那种劲儿,像刀刚出鞘。”
林远进门时没说话,轻轻带上门,走到自己床边坐下,解下腰带上的小布包,取出一本薄册子放在桌上。他看了陈默一眼,说:“南驿分部三个月只收三十六人,你是第十七个,排在中间不算早也不算晚。”
“能进来就不错了。”陈默坐起身,背靠墙,“外面多少人想进都进不来。”
“可不是。”王岩一拍大腿,“我听说北区那边有个家伙,根骨测试满分,结果临检时心脉波动太大,直接刷下去了。你说冤不冤?”
张厚把布巾搭在床头晾着,小心翼翼问:“陈默,你是怎么过的检测台?那仪器可邪门,稍微有点经络不稳就嗡嗡响。”
“一开始曲池穴附近有波动。”陈默说,“我调了呼吸,等气血平了再试,第二次就过了。”
“嘿!”王岩竖起拇指,“你会稳气,这比打拳还重要。我那天差点栽在‘静立场’上,站了三次才合格。”
“你还不算难。”林远翻开册子,语气平静,“前天有个榆树沟的,引气入络卡了七天,最后靠执事手把手带路才通完十二经初段。”
“那也进来了?”张厚惊讶。
“只要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基础闭环,就能过。”林远合上册子,“武盟不看出身,只看能不能练成。”
王岩忽然坐直身体,压低声音:“既然说到这儿,不如咱聊聊武盟到底是个啥地方?陈默你是新人,得知道点底细。”
“你说就是。”陈默看着他。
“一百年前,朝廷下令整合天下武馆,挑出最强的三股势力,武盟就是其中之一。”王岩说得眉飞色舞,“那时候南域妖祸频发,城外山里全是邪祟窝点,官军打不过,只能靠民间武者。后来几位大宗师联手,清了三座大山,朝廷顺势设了武盟、战府、秘殿三大机构,专管武道事务。”
“这事我听村里的教头提过。”张厚点头,“但我不清楚具体归谁管。”
“训导司管教学,执律堂管规矩,外勤队跑任务。”王岩掰着手指数,“我表哥就在外勤队,去年押灵矿去东关,半路遇伏,三十人死了八个,东西还是送到了。他说只要人在,命可以拼,任务不能丢。”
“灵矿很重要?”陈默问。
“当然!”张厚抢着答,“炼体药、淬脉丹都靠它,没有灵矿,武者练到一半就得停。我表哥说,外勤队每年最少走十七趟运程,一趟至少五百里,沿途全是险地。”
林远插话:“武盟职责不只是运货。南域三城由我们镇守,每月清剿一次残余邪祟,还要巡查废弃武场,防止有人私传禁术。新生代弟子前三个月见习期,就是为这些事做准备。”
“原来如此。”陈默低声说。
“但这都不算最厉害的。”王岩眼睛发亮,“你知道铁脊梁周铮吗?三十年前的人物,一拳轰塌黑风山门,独闯黑渊三日不归,出来时背着七颗邪灵头颅,浑身是血,站着没倒。从那以后,南驿分部立了块碑,写着‘胆气长存’四个字。”
“真有这事?”张厚听得入神。
“千真万确。”王岩拍胸脯,“我爹亲眼见过那块碑,后来地脉暴动,山体塌了,碑也被埋了。可老人都记得,那年冬天,整个南驿的武者都在练他的开山势。”
屋里静了一瞬。
林远淡淡开口:“那人三年前死于地脉暴动,追封‘镇守使’,葬在城西英魂岭。”
王岩挠头:“你怎么总泼冷水?”
“事实而已。”林远说,“英雄也是人,练得再强,遇上天地之变照样挡不住。武盟这些年,死在外勤的不下三百人,名字刻在后山石墙上,每年清明有人去祭。”
张厚低头搓着手:“我以为进了武盟就能安顿下来,没想到……还有这么多事。”
“怕了?”王岩斜眼看他。
“不是怕。”张厚摇头,“是觉得肩上重了。我家老娘常说,学本事是为了护人,不是为了逞威风。现在听你们说这些,我才明白她的话。”
陈默一直没说话。他盯着屋顶那道裂痕,脑海中浮现出王岩讲的黑风山、林远说的英魂岭、张厚提到的老娘叮嘱。这些事原本离他极远,如今却像一根绳子,慢慢缠上他的手腕。
“只要能练到那天,死也值得。”他忽然开口。
三人同时看向他。
陈默目光没动,声音也不高,就像在说一件平常事:“我不是要当英雄。但我得变得更强。如果有一天邪祟冲进城,我不想只能站在后面看别人去挡。”
王岩咧嘴笑了:“我就知道你和我不一样。你眼里有火。”
“我们都一样。”陈默说,“都是从底下爬上来的。只不过现在,路更长了。”
张厚点点头,起身去关窗。夜风已经凉透,铁骨松的影子投在墙上,随月光缓缓移动。他拉好帘子,轻手轻脚爬上床。
“明天该发训练日程了。”林远说,“估计早上六点敲钟,七点列队,第一课可能是基础桩功复查。”
“我就担心站桩。”张厚小声说,“我自学那会儿没人纠形,不知道有没有偏差。”
“别慌。”王岩翻身趴着,下巴垫在臂弯里,“到时候看别人怎么站,跟着学就行。武盟教官不会让错误动作过夜。”
林远吹熄桌前油灯,屋里顿时暗了一半。只剩窗外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银线。
“睡吧。”他说。
王岩打了个哈欠,翻过身扯被子盖住头,只露出半张脸。张厚躺着不动,呼吸渐渐平稳。林远侧身朝墙,手枕在头下,很快没了动静。
陈默仍睁着眼。
他想起小时候,爷爷常在院子里扫地,扫帚划过青砖的声音规律而沉稳。那时他以为武者不过是力气大些的人。后来在武馆打碎青岩碑,才知力量背后有多少日夜煎熬。如今进了武盟,才知道这世界比他想的更大,更深,也更沉重。
他慢慢抬起右手,握紧拳头。指节泛白,筋络微凸。这双手还能变得更硬,更稳,更能扛事。
他不能只做听故事的人。
他翻了个身,面朝门口方向,闭上眼,调整呼吸。气息从鼻腔进入,沉入腹中,再缓缓吐出。一遍,两遍,三遍。
宿舍彻底安静。
月光移到床沿,照在他腰间的黑色腰牌上。铁面无光,但轮廓清晰,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等着被浪推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