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妖族

青石板路蜿蜒，小桥流水潺潺，清凌凌的溪水绕着青石桥墩缓缓流淌，水雾轻笼，带着草木与灵泉的清润气息。祁君尧缓步踏上那座莹白温润的白玉石桥，脚下触感微凉细腻，一步踏出，眼前的天地骤然变换，仿佛踏入了一个与世隔绝、全然陌生的秘境之中。

耳畔不再是凡尘的喧嚣，取而代之的是细碎的兽语、轻灵的风声，还有几分若有似无的妖异灵气。视线所及，皆是形态各异的生灵——有人耳旁竖着毛茸茸的兽耳，狐耳、兔耳、猫耳错落颤动；有人身后拖着蓬松柔软的长尾，狐尾蓬松似雪，豹尾矫健如墨；还有些妖物指尖生着莹润小巧的爪甲，形态娇憨又带着几分野性，算不上狰狞，却处处透着非人的灵动与奇异。

耳朵，尾巴，爪爪……

这里是……妖。

踏入这片地界的刹那，祁君尧眼底盛满了讶异，入目所见，尽是这般生着别样耳尾、带着几分野性灵韵的妖族身影，与他过往所见的修真界众生，截然不同。

“此地乃是妖族疆域，地名便唤作‘妖’，正是昔日你们曾踏足过的那处奇妖秘境。”

空桑烬离语气温和，带着祁君尧缓步穿行在妖族领地之中，沿途草木葱茏，灵植丛生，处处透着古老而静谧的气息。往来的妖族见到空桑烬离，皆是恭敬垂首，躬身行礼，眼底满是敬畏与尊崇，待向他打过招呼后，又纷纷将好奇的目光投向他身侧的祁君尧，目光里带着试探与探究，却无半分恶意。

妖族们认得这位身份尊贵的空桑少主，却对他身旁这位陌生的人类修士，一无所知。

祁君尧压下心头的震撼，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奇妖秘境……不是早已消散于天地间了吗？毕竟当年这世间最后一处上古秘境彻底湮灭，曾让整个修真界为之扼腕叹息，惋惜不已。”

空桑烬离缓步前行，目光望着远处层叠的灵林，缓缓解释道：“并未真正消散。千百年前，奇妖秘境本就是空桑氏的家族秘境，后来妖族日渐衰落，濒临灭族之危，彼时的妖王与鬼王，一同与空桑氏答成交易。奇妖秘境划归妖族所有，成为妖族栖息之地，而苍雾浊水则归鬼族执掌，作为鬼族的安居之所。但作为交换，妖族与鬼族世代须听命于空桑氏嫡系一脉的宗主，不得违背水上星海定下的铁律，而空桑氏自此隐世不出，不问凡尘世事。这也就意味着，妖、鬼两族只能在各自的领地之内生存纷争，若无要事，绝不可擅自离开疆域，踏入人间与修真界。听伶文说，那时的天地世道，早已容不下鬼族与妖族的存在，能有一方秘境庇护，安居一隅，于他们而言，反而是最好的归宿。也正因奇妖秘境与苍雾浊水彼此相连，灵力互通，互为依托，才得以留存至今，没有像其他上古秘境那般，随着岁月流逝，逐一崩解消散。”

祁君尧心头一震，捕捉到了关键之处，眉头微蹙，追问道：“妖族落幕？”

空桑烬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与未知：“其中详情，我也无从知晓。我只知晓，万年前神族曾与妖族联手，倾尽两族之力，共同封印肆虐天地的魔族。那一战惨烈至极，无数神祇与大妖堕入魔道，纵然最终成功将魔族封印，可神族也自此销声匿迹，彻底湮灭于时光之中；而妖族同样元气大伤，血脉凋零，世间残存的，便只剩下年幼无知、尚未懂事的小妖，或是刚开灵智、修为浅薄的幼妖，再无昔日纵横天地的强盛气象。”

祁君尧随空桑烬离踏入妖界地界，周遭草木皆染妖气，往来妖物形态各异，或兽形半化，或灵韵流转，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带着几分好奇与忌惮。他静静看着这一切，心头浮起一种难以言说的奇异感受，陌生、疏离，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敛，仿佛有什么无形的线，正将他与这片从未涉足的妖域轻轻系在一起。

“哟——这是什么风，竟把我们的小离离吹到妖族来了？”

一道娇柔婉转、带着天然媚意的声音自前方飘来，打断了周遭的静谧。来人缓步而来，一身素白长衣随风轻扬，衣袂薄如蝉翼，非但未能遮掩她周身那抹浑然天成的风情，反倒将那若隐若现、勾人心魄的引诱衬得愈发浓烈。九尾白狐的血统刻在骨血里，一颦一笑皆是风情，眼波流转间，便足以让人心神摇曳。

“完颜姑娘。”空桑烬离微微躬身行礼，姿态清隽有礼，话音刚落，便自然地伸手握住了身侧祁君尧的手，掌心温度沉稳而安心，将人轻轻拉至身前，温声介绍，“这位是妖族大祭师，九尾白狐完颜。”

祁君尧抬眸看向完颜，唇瓣微启，正准备依礼开口，却被对方抢先一步打断。

“我知道。”完颜目光轻扫过祁君尧，唇角勾起一抹浅淡了然的笑，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祁二公子，云玄仙君。”

“君尧见过完颜姑娘。”祁君尧身姿挺拔如松，微微俯身行礼，动作端正自持。可他刚一弯腰，手腕便被空桑烬离不动声色地握紧，力道轻柔却不容挣脱，像是在无声地护着他。

完颜将这细微的互动尽收眼底，心底暗暗翻了个白眼，只觉眼前这位仙君被人护得紧，面上却依旧笑意温婉，不见半分异样：“不必多礼，既是随小离离前来，便是妖族的客人，跟我来吧。”

穿过层层叠叠的灵树与雾霭，巍峨庄严的妖族大殿豁然映入眼帘。玄黑玉柱高耸入云，雕满上古妖族图腾，殿内妖气浑厚凝重，各大妖族的顶尖强者早已齐聚一堂，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缓步而入的三人身上，有好奇，有探究，亦有对两位仙君的敬畏。

“见过各位妖族道友。”空桑烬离声音清和温润，微微拱手，礼数周全。

“清衍仙君，云玄仙君。”殿内众妖亦齐齐起身回礼，声线整齐，气氛庄重肃穆。

双方见礼完毕，端坐于主位的妖王归梳便亲自抬手，示意身旁侍者将空桑烬离与祁君尧引至上座落座。那是妖族最尊的客位，足以见得对二人的重视。

归梳望着许久未见的空桑烬离，眼底掠过一丝深重的感慨，指尖轻捏酒杯，缓缓轻叹：“百年不见，未曾想，你我二人再度相见，竟是在这般情境之下。”

空桑烬离落座后，目光平静地望向归梳，语气沉稳而温和：“待此间事了，我定会常来妖族，与你把酒言欢。”

“好，本王信你。”归梳重重点头，将空杯再次斟满妖界佳酿，转而看向一旁安静端坐的祁君尧，眸中笑意骤然加深，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云玄仙君，你可是第一个被烬离带入妖族的外人，就连他亲生胞弟，都未曾有过这般殊荣。不知仙君可否赏脸，与本王共饮一杯？”

祁君尧微微一怔，显然未曾料到妖王会突然邀酒，片刻后便收敛心神，从容抬手，欲取桌前酒杯：“可。”

谁知酒杯尚未沾唇，一只微凉而有力的手便稳稳横在了他身前，轻轻拦下了这杯酒。祁君尧侧眸，看向猝然出手的空桑烬离，对方神色依旧淡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径直拿起他面前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间轻滚而下，落下时才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啊瑾素来不善酒力，沾酒便醉，还望归梳妖王莫要见怪。”

归梳从空桑烬离出手拦酒的那一刻起，眼底便浮起浓烈的饶有兴致，此刻听得这番解释，笑意更甚，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一圈，语气也愈发玩味：“哪里的话，是本王考虑不周，怠慢了云玄仙君。来人，替云玄仙君换一杯上好的妖族灵茶。”

立在阶下的一只小巧兔妖立刻躬身应是，捧着一盏温热莹润的灵茶轻步上前，恭敬地放在祁君尧面前，茶香清逸，沁人心脾。

归梳抬手示意，爽朗笑道：“仙君尝尝，这是我妖族独有的千年灵芽茶，看看合不合口味。”

祁君尧轻执杯盏，浅浅抿了一口，茶汤清冽回甘，灵气温润绵长，缓缓淌入四肢百骸。他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真诚：“甚好。”

说罢，又安静地饮了一口，姿态清隽，眉眼淡然。

归梳见状，顿时朗声大笑起来，声音浑厚，震得殿内悬挂的玉珠轻轻作响：“好！看来云玄仙君，倒是与我妖族颇为投缘！不错，当真不错！”

祁君尧并未多言，只是微微颔首示意，神色依旧清冷淡漠，不多言语，却自有一番风华。

大典与议事终了，殿内众妖陆续散去，喧嚣渐渐归于平静。祁君尧被空桑烬离亲自安顿在了他在妖域的专属居所之内，屋内陈设简洁雅致，处处都是清衍仙君独有的清冷气息，让人安心。而空桑烬离交代几句后，便转身踏入了妖王归梳的书房。

书房内门窗紧闭，沉香袅袅，静得能听见烛火跳跃的细微噼啪声，气氛沉凝而安静，藏着未说出口的沉重。

许久，归梳才放下手中书卷，抬眸看向立在窗前、望着妖界夜色的空桑烬离，声音低沉而凝重，一字一句，直接戳破了心底最深的顾虑：“那云玄仙君……你明明知道，此去前路凶险，九死一生，或许连回来的机会都渺茫，为何偏要执意前往？还要将他带在身边。”

他看得清清楚楚，大殿之上，空桑烬离下意识拦酒那一瞬间的维护与在意，绝非寻常客套，分明是将祁君尧放在了极特殊、极重要的位置。

以他对空桑烬离的了解，此人素来心思深沉，护短至极，哪怕是无关之人，也不愿其因自己受到半分牵连，更何况是这般放在心尖上、处处护着的人。

空桑烬离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眸光微暗，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又藏着异常坚定的决意：“所以，我才带他来，让你们所有人都认认他，记住他。”

归梳心头猛地一紧，望着他眼底深藏的决绝与孤注一掷，终是不再多劝，只沉沉开口，字字郑重：“那一切，务必注意安全，活着回来。”

“嗯。”

空桑烬离轻应一声，声线轻淡，在回去的路上想起归梳刚刚说的话不由轻笑。

是他想要他来吗？

若是可以他也不想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