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进仓库小屋,灰尘在光柱里浮着。卫临渊坐在木桌前,面前摊开三本册子:出库单、运输签到簿、市价抄录。他指尖停在“惠民堂”那行字上,笔尖压得纸面微凹。
这铺子上个月根本没采过五百斤陈皮——他昨日去药市转了一圈,亲自问的掌柜。
他翻到运输签到簿第十七页,手指一顿。十五号那天,第三辆马车登记的是“空返”,但同一日的出库单却写着往惠民堂发运陈皮五百斤。车是空的,货却出了仓。
他合上册子,起身推开后门。院子里几个杂役正蹲着吃饭,见他出来都低了头。
“哪位兄弟轮值十五号的车队进出?”他声音不高不低。
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抬头,嘴里还嚼着饭:“我……我那天守东角门。”
“记得第三辆车是谁调度的?”
汉子咽下饭,皱眉:“赵副使亲自带出去的,说是有急货要走山道,不让旁人碰。”
“事后呢?”
“给了我们每人五钱银子,说是辛苦费。”汉子顿了顿,“我没敢要,扔回去了。其他人拿了。”
卫临渊点头,没再多问。他回到屋里,把三本册子的关键页抄成两份,一份塞进袖内夹层,另一份卷起用布条缠好,放进布包底层。干粮纸包还在侧袋,没动过。
他走出仓库时,两个护院仍在晒太阳。看见他出来,其中一个懒洋洋开口:“查完了?没丢东西吧?”
“没有。”卫临渊亮了腰牌,“多谢配合。”
护院摆摆手,继续靠墙眯眼。
他沿着街往回走,短褐衣角被风吹起。城南到主院要穿过三条巷子,走到第二条时,拐角闪出一人,穿着青色管事服,胸前绣个“仓”字。
是赵三。
“姑爷这是从仓库回来?”赵三笑着迎上来,眼神扫过他肩上的布包,“主母让您查的事,可有结果?”
“有点线索。”卫临渊脚步没停。
赵三并肩跟着走,手搭上他胳膊:“哎哟,您辛苦了,我替您拿包吧,沉不沉?”
卫临渊侧身避开,布包往后一收。
赵三手落空,笑容僵了一瞬:“您别这么见外嘛,咱们都是为府里办事。”
“你不在岗当差,怎么在这儿?”卫临渊停下。
“听说您去查账,我怕您不清楚细节,特意来接应。”赵三伸手又要去拿包,“您把文书给我,我帮您送进去也是一样。”
卫临渊看着他:“你知不知道,十五号那天,第三辆车登记的是空返?”
赵三眼皮猛地一跳:“啊?不可能,那天天晴,路也好走,怎么会空跑一趟……”
“可记录写的就是‘空返’。”卫临渊从布包抽出一张纸,展开——空白的。
赵三目光死死盯住那张纸:“你……你写了什么?”
“出库单造假,运输记录对不上,有人拿云家的货往外送,再高价回流。”卫临渊声音平,“你猜,主母看了会怎么想?”
赵三脸色变了:“你毁了它!那是我一家老小的命!”
“我不毁。”卫临渊折起纸,收回袖中,“但我也不会让它烂在手里。”
赵三喘着气,额头冒汗:“卫临渊……你也是苦过来的人,何必赶尽杀绝?我就是拿了点好处,没伤云家根基……你要多少钱,我赔你!”
“我不图钱。”卫临渊抬眼看角门,“巡院的兄弟该换班了。”
话音落,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四名护卫列队走来,佩刀轻晃。
卫临渊抬手一招:“把他先押下去,罪名是私改出库单、勾结外商牟利,等主母定夺。”
赵三猛地扑上来:“你不能抓我!我背后还有人——”
“那就把背后的人也挖出来。”卫临渊退后半步,冲护卫点头,“走。”
赵三被按住双臂拖走时还在喊:“你等着!这事没完!你一个赘婿,也配查我?!”
卫临渊没回头。他整了下袖口,背着布包穿过角门。守门小厮看见他独自回来,欲言又止。
“主母在议事厅?”他问。
“在……刚发了火,摔了茶盏。”
卫临渊点头,径直往西廊走。议事厅门口站着两名婢女,低头不敢看人。他站在门外,从布包取出那份写好的简报,双手捧着。
门开了。
云璎珞坐在案后,紫袍未换,发髻略松,手里捏着一支玉簪,指节发白。听见动静,她抬眼。
“进来。”她说。
卫临渊进门,行礼,呈上文书。
云璎珞接过,快速翻阅。一页看完,眉头紧锁;第二页看完,呼吸加重;第三页末尾,她突然抬头:“赵三是你抓的?”
“是。”
“证据确凿?”
“出库单与运输记录不符,杂役可作证,他亲口承认受财封口。”卫临渊从袖中取出抄录页,“这是原始数据对照,请主母过目。”
云璎珞接过,逐行看去。她的目光停在“空返”与“出货”并列的那一栏,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个王八蛋!”她一掌拍在案上,“我云家三代经商,从没出过这种蛀虫!他一个仓管副使,也敢动我的货?!”
她站起身,在厅内来回走了两步,忽然停住:“立刻封锁所有仓库,调十名护卫彻查近三个月进出单,凡牵连者,一律拿下!”
“主母。”卫临渊开口,“一人作案,不宜株连。”
云璎珞猛地转身:“你说什么?”
“赵三只是执行者,幕后另有接货方。”卫临渊语气平稳,“若大张旗鼓清查,只会惊动他们,让他们销毁证据、切断联系。真正的损失还在继续。”
云璎珞盯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只冻结‘康安’‘济生’两家商号往来,其他渠道照常运转。”他说,“然后放个消息出去——云家新批六百斤茯苓明日入库,优先供应老客户。”
“你是想钓鱼?”
“是。”卫临渊点头,“他们既然能高价卖回陈皮,就一定还想吃下一单。只要接头人现身,就能顺藤摸瓜,把销赃链端掉。”
云璎珞沉默片刻,重新坐下:“你不怕放风是错的,反而打草惊蛇?”
“我已经让护卫暗中盯住赵三家宅。”卫临渊说,“他被捕后,必有人坐不住。只要有人上门探信,就是破局之机。”
云璎珞看着他,眼神复杂。这个男人站在这里,布衣洗得发白,袖口磨毛,说话却像一把刀,精准地剖开乱麻。
她想起半年前他进府的样子——低头走路,被人撞翻饭碗也不吭声。现在他站在她面前,敢反驳她的决定,敢提自己的策略,甚至敢压住她的怒火。
“你什么时候发现不对的?”她问。
“从账房那三千两开始。”卫临渊答,“那时我就在想,谁能在验收期动手脚而不被察觉?只有负责调度和签字的人。”
“所以你一直没动。”
“没证据之前,动了也没用。”
云璎珞把玉簪插回发髻,抬手揉了揉额角。怒意退了些,理智回来了。
“按你说的办。”她下令,“冻结两家商号,通知库房准备假入库消息,派两名可信护卫盯赵三家,不得打草惊蛇。”
“是。”卫临渊应下。
“你去安排。”她补充,“全程由你跟进,每日申时报我进展。”
卫临渊行礼退出。
门关上,云璎珞独自坐着,手指无意识敲着桌面。她本想借这次危机立威,整顿内部,却被一个赘婿抢先找到了刀柄。
她不是没脾气的人,但她更清楚——现在砍错一个人,比放过一个贼后果更重。
外面走廊,卫临渊站在西廊下,手里攥着那份结案文书。阳光移到檐角,照在他肩头。布包还在背上,干粮没吃,水也没喝。
他低头看了看文书,吹了口气,把边角翘起的一角压平。
远处传来脚步声,一名婢女捧着托盘走来,上面放着一碗汤面,热气腾腾。
“主母说,你还没吃午饭。”婢女把面放在廊下石桌上,“让你趁热吃。”
卫临渊看了眼面,又看了眼婢女:“主母还有什么话?”
“没别的。”婢女低头,“就说……小心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