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
9月16日,星期三。
林晚起得很早。
窗外天刚蒙蒙亮,家属院还沉在青灰色的睡意里。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细微动静——母亲起床、穿拖鞋、推开厨房门。
和每一个清晨一样。
但她知道,今天不一样。
——
她起床,洗漱,吃早饭。
出门时,她下意识往隔壁单元看了一眼。
那扇窗户还关着。窗帘还拉着。
和昨天一样。
——
她背着书包往楼下走。
走到二楼转角时,脚步顿了顿。
窗外,有搬家公司的卡车停在楼下。
几个工人正从许家那个单元门里往外搬东西——沙发、电视机、还有那台老式的缝纫机。
——
林晚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缝纫机被抬上车时,阳光正好照在机身上。黑色的漆面有些斑驳,脚踏板用绳子捆着,一晃一晃。
她想起许志豪那篇作文里写的:
“我妈以前会用缝纫机。给我做衣服,做书包。后来她不做了。”
——
卡车开走了。
留下一地烟头和纸屑。
林晚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
承
上午的课,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中午放学,她没有去食堂。
她去了许志豪家楼下。
单元门大敞着。楼道里空荡荡的,搬家工人已经走了,只剩下一地踩瘪的烟盒和捆扎绳。
她上楼。
三楼,那扇门开着。
——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
客厅空了。
沙发没了,电视没了,那面挂过奖状的墙空了。只剩下几张旧报纸扔在地上,窗户开着,风灌进来,把报纸吹得哗哗响。
她走进去。
脚步声在空房间里格外响。
——
许志豪的房间门也开着。
她站在门口。
里面只剩下一张光秃秃的床板,和墙角一个被人遗忘的衣架。窗帘被卸走了,阳光直直地照进来,照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
她忽然想起那天,许志豪站在窗边看她的样子。
就是这扇窗户。
——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
床板和墙的缝隙里,卡着一样东西。
一张对折的纸。
——
她伸手够出来。
展开。
是一页从作文本上撕下来的纸。边角卷起,沾着灰。
上面只有一行字:
“等我回来拿。”
——
是许志豪的字。
林晚把那张纸折好。
放进口袋。
——
转
下午放学,她去了周老师家。
院子里,那盆君子兰的苞比昨天又大了一点。圆鼓鼓的,绿里透出一点淡淡的黄。
周维钧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
看见她进来,他把信递过来。
“给你的。”
——
林晚接过来。
信封上没写地址,只写了三个字:林晚收。
是许志豪的字。
她拆开。
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稿纸。
——
“林晚:”
“我不知道这封信你能不能收到。也不知道你收到的时候,我在哪儿。”
“笔记本你替我保管。作文也给你。”
“三年级那篇,我妈的事,是真的。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了。”
“谢谢你那天来看我。”
“谢谢你说,等我那篇作文写出来,你就告诉我你的秘密。”
“我的写出来了。”
“你的呢?”
“——许志豪”
——
林晚把信折好。
放进口袋。
和那张“等我回来拿”放在一起。
——
周维钧看着她。
“他说什么?”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她抬起头,“我的秘密,什么时候写出来。”
——
周维钧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盆君子兰。
很久。
“你打算写吗?”
——
林晚没有回答。
她看着那个正在鼓起来的苞。
绿绿的,圆圆的,像一颗还没长大的心。
——
合
晚上。
林晚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
面前摊着作文本。
空白的第一页。
她握着笔,很久没有动。
——
写什么?
写她重生的事?写她从三十五岁回来,知道谁会在什么时候害她,知道父亲会破产,知道许志豪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那些是真的。
但那些能写吗?
——
她想起许志豪信里那句话。
“我的写出来了。你的呢?”
——
她的秘密,比他的重一百倍。
她真的能写出来吗?
写给谁看?
——
窗外传来一声轻响。
她抬起头。
是一只夜鸟,从窗前掠过。
——
她低下头。
笔尖落在纸上。
一个字。
“我……”
——
她写不下去了。
停在那里。
很久很久。
——
夜很深了。
她把笔放下。
合上作文本。
关掉台灯。
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那张空白的纸,还在书桌上。
等着她写出那个从来没人知道的秘密。
——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写出来。
但她知道,许志豪在等她。
——
窗外,有风吹过。
1998年九月的夜风,穿过家属院的楼群,穿过那间空了的屋子,穿过她还没写出来的那些字。
她闭上眼。
明天,是新的一天。
——
(第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