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库房屋顶,最后一道光斜切在卫临渊肩头。他走出院子时,天已灰蓝,檐角挂着第一颗星。布包还沉甸甸地压在左肩,里面是誊好的假消息布置方案、结案文书和市价表。他脚步没停,沿着青石路往主院西侧走,经过巡院换班的护院,对方看见他,抬手行了个礼。
他点头回了下,继续往前。
走到主院东厢回廊口,守门的小厮正靠着门框打哈欠。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他,立刻站直,拉开门闩:“卫爷慢走。”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卫临渊只微微颔首,抬脚穿过门槛。他走得平稳,背脊挺直,却刻意放低了步幅,不显张扬。他知道这称呼不对劲——“卫爷”不是他该有的名分,一个赘婿,在云家连名字都常被省去,顶多叫一声“那个谁”。可今晚不止一人这么喊了。库房管事递文书时也顺口带了句“劳烦卫爷过目”,语气自然得像已经喊了十年。
他没应,也没推辞。应了是逾矩,推了反倒引人注意。
他只当没听见。
可有人听得见。
回廊转角那根雕花柱后,云二爷站着,手里攥着一枚玉扳指,指甲掐进掌心。他原本是要去账房查一笔采买银子的去向,路过时正好看见那一幕:小厮主动开门,低头哈腰,嘴里还蹦出个“爷”字。
他站在那儿没动,眼睁睁看着卫临渊从自己眼皮底下走过,背影笔直,脚步从容,像走在自家院子里。
一股热气猛地冲上脑门。
他咬紧牙关,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又硬生生咽回去。他不能出声,不能露面,否则显得他堂堂二房主事,竟跟一个赘婿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可他在心里骂。
骂卫临渊,也骂那些人。
一个寒门来的野种,爹娘都没了,靠女人吃饭的男人,凭什么被人称“爷”?我云家正经子弟,辛辛苦苦撑了二十年,连个“二爷”的尊称都要看主母脸色,他倒好,救了个杂役、查了桩案子,就能大摇大摆进出库房,连巡院都给他让路?
他盯着那道远去的背影,越看越刺眼。
那身素色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磨了边,一看就是穷酸样。可就这么个人,走路不慌不忙,眼神清明,像是知道自己在变强,也知道自己正在被需要。
这种笃定,比任何嚣张都更让人难受。
云二爷慢慢松开扳指,手心留下一道红痕。他转身,不再往账房去,而是拐进侧门,沿着夹道回了二房私厅。
厅内烛火刚点上,婢女正要上前添茶,被他一眼瞪退。他挥了挥手,声音低哑:“出去。”
婢女低头退出,轻轻带上门。
屋里只剩他一人。他脱下外袍扔在椅上,坐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酒液晃荡,映出他半张脸——眼角有细纹,鬓角泛白,眼神却像刀子,死死钉在虚空某处。
他想起三天前,在议事厅外听见两个管事低声议论。
“这卫临渊……手段干净啊。”
“可不是?赵三那事,他抓得准,报得快,主母当场就点了头。”
“关键是主母信他。”
最后一句最扎人。
他当时冷笑了一声,心想一个赘婿能翻出什么浪来?不过是运气好,撞上个漏洞,主母为了立威,借他当个刀使使罢了。等风头过了,照样被打回原形。
可现在呢?
他端起酒杯,一口喝尽,喉咙火辣辣地疼。
那人不仅没被打回原形,反而一步步往里走。从偏院扫地的杂役,到能进账房看文书;从没人搭理的赘婿,到连巡院都主动行礼。他不动声色,却每一步都踩在实处,像蚂蚁搬家,一点一点把属于别人的东西搬走。
而他云二爷呢?
二十多年来为云家奔走,拉生意、压对手、稳内务,哪件事落下过?可在主母眼里,他永远是个“需防备的旁支”。在族老口中,他是“野心太大,不够忠顺”。就连那些下人,背地里都说他“精明过头,不像好人”。
可卫临渊呢?一个外姓人,一个入赘的废物,救个病人都能换来感激,查个案子都能赢得尊重。
凭什么?
他猛地将酒杯砸在地上,瓷片四溅,酒水泼了一地。
烛火跳了一下,映得他脸上光影扭曲。
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脚步越来越急。脑子里闪过一个个画面:卫临渊在账房门口安静等候的样子,他在药铺后门蹲下查看门锁的样子,他在宴席上被人逼酒却面不改色的样子……
还有刚才,他穿过回廊时,连风都像是绕着他走。
“不行。”他咬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我不能让他继续得意下去。”
他停下,站在桌前,盯着桌上那张空白信纸。
提笔,蘸墨,想写点什么。
写给谁?怎么下手?从哪里开始?
他写不下。
现在动手,太早。卫临渊还没真正掌权,主母也还没公开重用他。这时候闹事,别人只会说他容不下人才,嫉妒一个赘婿。搞不好反被主母借题发挥,清理门户。
可不动手,等他再进一步,真成了主母的心腹,那他就彻底没机会了。
他捏着笔杆,指节发白。
忽然,他冷笑一声,把笔搁下。
不是不动。
是不能明动。
他要把这个人,一点点拖进泥里。不是靠一纸诉状,也不是靠一场当面对质。他要让所有人亲眼看见——卫临渊不是什么能人,是装的;不是清白,是侥幸;不是功劳,是偷来的。
他伸手,将那张白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
火苗窜起,舔上纸团,迅速烧成灰烬。
他坐在那里,看着火焰熄灭,眼神渐渐冷下来。
他已经有了念头。
只是现在还不能说,也不能做。
他得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没人能替他说话的瞬间,等一个所有人都觉得“原来如此”的时刻。
他不怕慢。
他怕的是,自己还没出手,那人就已经站到了高处。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捏了捏眉心。
门外传来轻微响动,是婢女想进来收拾碎片。他没开口,也没应声。婢女犹豫片刻,终究没敢进门。
屋内重归寂静。
烛火微弱,照着他半边脸,另一半隐在暗处。他的嘴角往下压着,眼神却亮得吓人,像夜里盯住猎物的兽。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些事不一样了。
卫临渊还在往前走。
他穿过月洞门,拐过西廊,沿途遇见几个仆妇,都低头让路。他没在意,只想着明日申时前要把布置方案交上去,还得再核对一遍运输时间与市价波动的对应关系。
他走到偏院门口,伸手推门。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屋里漆黑。他摸黑进屋,放下布包,没点灯,先站在窗边喘了口气。
一天结束了。
但他知道,明天不会轻松。
他拉开抽屉,准备取出油灯和火折子。
就在这时,远处二房方向,一扇窗内的烛光熄了。
他没看见。
他只知道,自己得睡个好觉。明天还有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