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
9月30日,星期三。
林晚站在窗边,看着家属院里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边缘卷起来,风一吹,哗啦啦响。
九月的最后一天。
距离许志豪离开,已经整整十五天。
——
抽屉里,那个黑色笔记本和那封信还放在一起。她每天晚上都会打开看一眼,然后再锁上。
许志豪没有回来。
也没有任何消息。
——
“晚晚,吃饭了。”
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她应了一声,转身。
餐桌上,林建国已经回来了。他最近回家越来越早,厂里的订单稳定下来,人也精神了许多。
“爸。”
“嗯,吃饭。”
——
一家人坐下。
林朝在说学校的事,苏文秀往每个人碗里夹菜。很寻常的晚饭。
但林晚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父亲看她的眼神,比从前多了些什么。
是信任,也是……担心。
——
承
吃完饭,林晚帮母亲收拾碗筷。
苏文秀洗碗,她在旁边擦干,一只一只放进碗柜。
“晚晚,”苏文秀忽然开口,“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林晚的手顿了顿。
“没有。”
苏文秀看着她。
那目光让林晚想起前世——母亲也是这样,什么都不问,但什么都看得出来。
“妈,”林晚开口,“许志豪家搬走了,你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
——
苏文秀沉默了一会儿。
“听说是去南方了。”她把洗好的碗递过来,“你爸说,许建国的厂子欠了一屁股债,待不下去了。”
“那许志豪……”
“跟他爸一起走了吧。”苏文秀的声音轻下去,“那孩子,也挺可怜的。”
——
林晚没有说话。
她把碗放进柜子,关上柜门。
南方。
那么大的南方,去哪里找?
——
晚上,她坐在书桌前。
台灯亮着。
面前摊着许志豪那封信。
“我的写出来了。你的呢?”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信折好,放回抽屉。
——
她还是没有写。
不是不想写。
是不知从何写起。
——
转
10月1日,星期四。
国庆节。
学校放假。
林晚起得比平时晚一些。走出卧室时,发现父亲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张纸。
“晚晚,过来。”
她走过去。
那张纸上,是一份手写的合同。
“这是什么?”
“你周老师帮忙牵的线。”林建国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省城一家出版社,想请你写一篇关于比赛的稿子,登在他们的少儿刊物上。”
——
林晚愣了一下。
“写我?”
“写你。”林建国把合同推过来,“有稿费的。”
稿费两个字,让她想起什么。
她看着父亲。
“多少?”
“千字三十。”林建国的笑意更深了,“你那篇决赛作文,他们想登。你再写一篇创作谈,配合着一起发。”
——
林晚接过合同。
很正式的一式两份,甲方是省城少年儿童出版社,乙方是她的名字。
林晚。
十岁的林晚。
要签合同了。
——
她拿起笔。
签下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签完,她把合同推回去。
“爸,稿费到了,给你。”
林建国愣了一下。
“给我?”
“嗯。”林晚看着他,“你上次说,想给我买一套《十万个为什么》。那个钱,我自己出。”
——
林建国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抬起手,按在她发顶。
那只手有点抖。
——
合
下午,林晚去了周老师家。
院子里的君子兰,那个苞终于开了。
一朵橘红色的花,从绿叶中间探出来,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留下的露珠。
周维钧坐在花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看见她进来,他指了指旁边的小马扎。
“坐。”
——
林晚坐下。
看着那朵花。
“开了。”她说。
“嗯。”周维钧放下报纸,“五年了,头一回。”
——
沉默。
阳光很好,暖洋洋的。
“周老师,”林晚开口,“许志豪有消息吗?”
周维钧摇了摇头。
“没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给我留了一封信。”她说,“问我,我的秘密什么时候写出来。”
——
周维钧看着她。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你打算写吗?”
林晚没有回答。
她看着那朵君子兰。
橘红色的,开得正好。
“周老师,”她说,“有些秘密,不是不想写。是写了,也没人信。”
——
周维钧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那就写给自己看。”
他顿了顿。
“写给自己看的字,才是真的。”
——
林晚看着他。
老人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报纸。
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那朵刚开的君子兰上,落在1998年十月的第一天。
——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老师,我爸说的那个出版社的稿子,我写什么?”
周维钧没有抬头。
“写你想写的。”
——
林晚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
回头。
“周老师,那朵花,叫什么名字?”
周维钧抬起头。
看着那朵花。
“君子兰。”他说,“又叫剑兰。”
“为什么叫剑兰?”
“因为叶子像剑。”他顿了顿,“能斩断一些东西。”
——
林晚看着那片片挺立的叶子。
绿得发亮,像一把把出鞘的剑。
能斩断什么?
能斩断那些不该记的笔记,那些不该写的作文,那些不该背的秘密吗?
——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许志豪那篇作文,她锁在抽屉里。
等他回来拿。
——
她走出院子。
阳光铺满来路。
明天,她开始写那篇出版社的稿子。
写什么?
写一个关于秘密的故事。
——
(第一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