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炎夏午后:老井边的泥娃娃
热。真特么热!
火辣辣的日头,像个大火炉子,把整个陈家村都烤得蔫儿了吧唧的。蝉鸣声,嘶啦嘶啦的,吵得人心烦。
小胖墩儿狗蛋儿,就是我们嘴里喊的“小刚”,他烦躁地把手里的弹弓甩来甩去。他额头上,汗珠子跟黄豆似的,一个劲儿往下滚。他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早就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难受得要死。
“我说,狗蛋儿,咱们……咱们真要去那个老祠堂啊?!”明明,就是那个戴眼镜,平时看书比看人都多的瓜娃子,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快要掉下来的眼镜,声音里带着点儿虚。他的小脸儿,也晒得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柿子。
小刚“呸”了一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星子。 “去啊!咋不去?男子汉大丈夫,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怕个锤子!”他一叉腰,那架势,活脱脱就是个小霸王。
他倒是不怕,就是口渴得要死。
明明还是有点儿犹豫。他瞟了一眼旁边,那个最小的乐乐,这会儿正蹲在地上,用小树枝儿拨弄着一只被晒得奄奄一息的蚂蚱。乐乐今年才八岁,胆子比猫还小,平时连看个鬼片儿,都得捂着眼睛从指缝里偷看。
“可是……可是我奶说了,那个祠堂里头,不干净。”乐乐小声嘀咕,他的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他那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透着一股子天真,又带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害怕。
“不干净个屁!”小刚一脚踢飞了路边的小石子,那石子儿在地上蹦跶了几下,滚进了路边的草丛里。 “都是大人吓唬人的!我告诉你,那些大人啊,就是想咱们老实待家里,别出去疯玩儿。哪儿有什么鬼!?都是自己吓自己!”
他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其实也打着点儿小鼓。那个陈家祠堂,确实有点邪门儿。
陈家村,这地方,本来就老。祠堂就更老了,据说都好几百年了。以前是供奉祖宗的地方,后来陈家的人都搬走了,祠堂也就荒废了。没人管,没人问。年久失修。
这祠堂啊,就在村子东头,离他们住的地方,走路也就十来分钟。但平时,谁也不敢往那边儿凑。因为那里,真的太安静了,安静得瘆人。
风一吹,那祠堂老旧的木门,就“吱呀——吱呀——”地响,跟有人在里头叹气似的。晚上,偶尔还能听到里头传来一些稀奇古怪的声音,也不知道是风声,还是别的啥玩意儿。
反正,村里的大人,都严厉警告过他们:那祠堂,是禁地!谁要是敢进去,晚上回家就等着挨板子吧!
但小孩子嘛,越是禁地,越是好奇。
特别是小刚这种,天生反骨的“刺头儿”。他觉得,大人越不让干的事儿,那肯定越刺激!
“走不走?就一句话!”小刚瞪了一眼明明和乐乐,他那小胖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明明叹了口气。他知道,小刚这脾气,要是今天不满足他,他能把他们俩烦死。而且,他心里也有一点点儿好奇,想去看看,那祠堂里头,到底是不是真有啥“不干净”的东西。
“走吧,走吧。”明明妥协了。他拉起还在拨弄蚂蚱的乐乐。 “乐乐,你跟着我们,别乱跑,知道不?”
乐乐抬头看了一眼明明,又看了一眼小刚。他咬了咬嘴唇,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他虽然害怕,但他更害怕被小刚骂“胆小鬼”。
三个人,就这么,顶着大太阳,晃晃悠悠地往陈家祠堂去了。
越靠近祠堂,那股子热气儿,就越发显得压抑。周围的树木,也变得稀疏起来,只剩下一些歪脖子树,枝丫张牙舞爪的,像无数只干枯的手,伸向天空。
祠堂的院墙,是用那种老旧的青砖砌的,墙头长满了青苔,有些地方,砖头都掉了,露出里头黑乎乎的泥土。大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油漆早就剥落得不成样子了,上面还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铁锁。那锁头,看着就跟几百年没动过似的。
“瞧见没!破破烂烂的!”小刚走到门前,他伸手推了推门,那门“嘎吱”一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锁,早就坏了!”
他使劲儿一踹,“砰”的一声,那大铁锁直接从门上掉了下来,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门,就这么,开了。
一股子阴凉的气息,瞬间从门缝里钻了出来,把他们三个晒得发烫的脸,吹得凉飕飕的。明明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卧艹!这地方,有点阴啊!”小刚也缩了缩脖子,但他嘴上还是硬得很。 “进去!!”
祠堂里头,比外面凉快多了。但那股子凉意,不是那种空调房里的舒服,而是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发霉的,还有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土腥味儿。
院子里,杂草丛生。有些草,都长得比人还高了。中间一条石板路,早就被野草覆盖得看不清了。两边,种着几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树皮开裂,像老人的脸。树下,散落着一些破旧的石凳子,上面爬满了藤蔓。
正对着大门,就是祠堂的正殿。殿门紧闭,木头上雕刻的那些花纹,早就被风雨侵蚀得面目全非了。
“咱们……咱们去哪儿啊?”乐乐紧紧拽着明明的衣角,他眼睛瞪得老大,小脸儿煞白煞白的。他总觉得,周围的黑暗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们看。
“去哪儿?当然是把这祠堂,从头到尾,都给它探个明白!”小刚豪气冲天地挥了挥手。 “走!咱们先去后面!”
祠堂的后面,有一片小小的院子。这院子,比前面更荒凉。杂草更多,也更密。藤蔓爬满了墙壁,把整个院子都遮得严严实实的。
院子中间,有一口老井。井口是用青石板砌的,井壁上,长满了湿漉漉的青苔。井沿儿上,还缠着几根枯萎的藤条。井口黑乎乎的,深不见底,看一眼,就让人觉得心里发毛。
“这井……没水了啊?!”小刚好奇地凑到井边,他探头往里看,但里头一片漆黑,啥也看不清。
“别看了!危险!”明明赶紧拉住他,他心里总觉得这井有点不对劲。
乐乐这会儿,倒是没那么害怕了。他松开了明明的衣角,蹲在井边,他那双小眼睛,好奇地盯着井沿儿。
突然。
“哎!这是个啥啊?”乐乐惊喜地喊了一声。
小刚和明明赶紧凑过去看。
乐乐手里,正拿着一个东西。
那是个泥娃娃。
很小,也就巴掌大小。是用那种黄泥捏的,泥土的颜色,有点儿发暗,像是常年埋在土里似的。娃娃的造型,很粗糙,歪歪扭扭的,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精细活儿。
娃娃的眼睛,是用黑色的墨汁点上去的,两个黑点儿,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没有眼白,也没有神采。看着,有点儿空洞。
娃娃的嘴巴,涂了一点儿红。那红色,有点儿发暗,像是干涸的血迹。又有点儿像胭脂,但不是那种鲜艳的红,而是那种,沉淀了很久的,带着点儿腐朽的红。
“这……这娃娃,咋看着有点儿渗人啊?!”明明皱了皱眉。他总觉得,这娃娃,透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邪气。
“渗人个屁!这不挺好玩儿的吗!”小刚一把从乐乐手里抢过泥娃娃,他在手里颠了颠。 “哎呦,还挺沉的!这泥巴,捏得可真结实!”
他把娃娃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
那娃娃的脸上,除了眼睛和嘴巴,啥也没有。没有鼻子,也没有耳朵。光秃秃的,跟个小光头似的。
“乐乐,你从哪儿捡的啊?”小刚问。
“就……就在井沿儿边上。”乐乐指了指井口,他的声音还是有点儿小。 “它……它好像被草埋住了,我一拨拉,就看见了。”
“行啊你!这都能被你找到!”小刚拍了拍乐乐的头,他那张胖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这娃娃,归你了!谁让你找到的呢!”
乐乐听了,心里有点儿高兴。虽然这娃娃看着有点儿怪,但他还是挺喜欢这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的。他小心翼翼地从小刚手里接过泥娃娃,把它捧在手心里,跟个宝贝似的。
明明看着乐乐那副高兴劲儿,心里总觉得有点儿不对劲。他总觉得,这娃娃,来得有点儿蹊跷。
他想说点儿啥,但小刚已经拉着乐乐,往祠堂外面跑了。
“走啦走啦!回家吃饭了!都快饿死老子了!”小刚大声嚷嚷。
明明回头看了一眼那口老井。井口黑乎乎的,像一张咧开的嘴。
他总觉得,那井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们。
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是想多了。
他追上了小刚和乐乐。
乐乐这会儿,正把那个泥娃娃,小心翼翼地揣进自己的裤兜里。
那娃娃的眼睛,黑洞洞的,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它那张涂了红色的嘴巴,好像,咧开了一丝,一个诡异的,无声的笑容。
2:怪事初现:夜半的低语
乐乐把泥娃娃带回了家。他小心翼翼地把它藏在床头柜里,用一块小手绢包着。他心里美滋滋的,这是他今天最大的收获。他甚至给娃娃取了个名字,叫“小泥巴”。
当天晚上。
小刚就倒霉了。
他骑着他那辆宝贝自行车,在村口的小路上,跟村东头老李家的狗撞上了。那狗,平时温顺得跟个猫似的,今天不知道咋回事,突然就冲了出来,对着小刚的腿,就是一口!
“卧艹泥马的!!”小刚疼得嗷嗷叫,他连人带车,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他那条胖腿上,被狗咬了个大口子,血流不止。自行车也摔坏了,车把都歪了。
小刚爸妈一看,气得脸都绿了。他们赶紧带着小刚去了卫生所,打狂犬疫苗,包扎伤口。
“这瓜娃子!平时不是挺机灵的吗!咋个连条狗都躲不过去!”小刚妈一边给他擦药,一边骂骂咧咧。
小刚疼得眼泪直打转,他心里也纳闷儿啊。他平时骑车,那可是村里的一把好手,从来没出过事儿。今天咋就……
他总觉得,这事儿有点邪门儿。
第二天。
明明也出事儿了。
他平时身体好得很,跟个小牛犊子似的,很少生病。但今天早上,他一起床,就觉得浑身发冷,头昏脑涨。量了一下体温,三十九度多!高烧!
他爸妈赶紧带他去了县医院。医生检查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就说是普通感冒,让他吃点药,多休息。
明明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的。他心里也觉得奇怪。昨天还好好的,咋个突然就病倒了呢?而且,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个噩梦,梦里有个黑漆漆的影子,一直在他耳边低语,声音听不清,但让他心里,瘆得慌。
乐乐呢!?
乐乐倒是没出什么事儿。但他却开始做噩梦了。
每天晚上,他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那个泥娃娃。娃娃的眼睛,黑洞洞的,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娃娃的嘴巴,那点儿红色的印记,好像,也变得更鲜艳了。
在梦里,娃娃会笑。
“咯咯咯……咯咯咯……”
那笑声,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像是,就在他耳边。
他想喊,想跑,但身体就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似的,动弹不得。
他吓得浑身发抖,每次都是在惊恐中醒来。醒来后,他浑身都是冷汗,小枕头都湿透了。
他不敢跟爸妈说。他怕说了,爸妈会骂他“胡思乱想”,或者,直接把他的“小泥巴”给扔掉。
他心里,对那个泥娃娃,又爱又怕。
他总觉得,那娃娃,好像活了。
那天晚上。
乐乐又做了那个噩梦。
梦里,泥娃娃的笑声,更响了。
“咯咯咯……乐乐……乐乐……”
娃娃的嘴巴,一张一合的,好像在叫他的名字。
乐乐吓得赶紧睁开眼睛。
窗外,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屋子里,一片清冷。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他转头看向床头柜。
柜门,好像,开了一条缝。
乐乐心里“咯噔”一下。
他明明记得,自己睡觉前,是把柜门关得严严实实的啊!
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祥的预感。
他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把柜门,慢慢地,推开。
泥娃娃,就那么,静静地躺在手绢里。
它的眼睛,黑洞洞的,直勾勾地盯着他。
乐乐吓得一个激灵,他猛地把柜门关上,心里“砰砰”直跳。
他躲在被窝里,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他觉得,那泥娃娃,真的活了。
他甚至,好像闻到了一股味道。
淡淡的,泥土的腥味,混杂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甜腻腻的香气。
那味道,让他心里,发毛。
他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乐乐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脸色苍白。
他爸妈看他这样子,都以为他是没睡好。
“这瓜娃子,是不是晚上又玩游戏了?!”乐乐妈一边给他盛稀饭,一边数落他。
乐乐摇了摇头,他没敢说话。
他心里,只想着一件事:那个泥娃娃,到底是个啥玩意儿!?
他想去找明明。明明平时书读得多,说不定他知道。
他吃完早饭,就悄悄地溜出了门。
他先去了小刚家。小刚那条腿,缠着厚厚的纱布,他一瘸一拐地走着,嘴里骂骂咧咧。
“背时!背时!老子咋个就这么倒霉!”小刚看见乐乐,他气不打一处来。 “乐乐!你是不是把啥不干净的东西带回家了?老子咋个就这么倒霉!”
乐乐吓了一跳。 “我……我没啊……”
“还没!你看看老子这腿!都被狗咬了!你再看看明明!都病倒了!就你没事儿!”小刚指着自己的伤腿,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乐乐心里,咯噔一下。他突然想起了那个泥娃娃。
难道……真的是它带来的厄运!?
他心里,开始害怕了。
他没敢跟小刚说泥娃娃的事儿。他支支吾吾地找了个借口,就溜走了。
他去了明明家。
明明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发干。
“明明哥,你……你咋样了?”乐乐小声问。
明明睁开眼睛,他看到乐乐,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没事儿……就是有点儿烧……”
“明明哥,我……我想问你个事儿。”乐乐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把泥娃娃的事儿告诉明明。
他把泥娃娃的事儿,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明明。从在祠堂老井边捡到它,到小刚被狗咬,明明发高烧,再到他自己做噩梦,娃娃半夜自己开柜门。
明明听了,脸色越来越凝重。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乐乐:“那个娃娃,你还记得它长啥样吗?”
乐乐点了点头,他把娃娃的模样,仔细描述了一遍。特别是那双黑洞洞的眼睛,和那张涂了红色的嘴巴。
明明听完,眉头紧锁。
“乐乐,你听我说,这娃娃……可能不是个好东西。”明明的声音,有点儿沙哑,但很认真。
“不……不是好东西?啥意思啊?”乐乐吓了一跳。
“我以前看书,看到过一些老故事。说有些地方,为了镇压邪气,或者为了给死去的孩子找个替身,会做一种泥娃娃。那种娃娃,一般都会埋在老井边,或者祠堂里。”明明说着,他咳了几声。 “如果娃娃被随便捡走,或者没按规矩来,那娃娃就会……就会带来厄运。”
乐乐听了,吓得脸色煞白。他猛地捂住自己的裤兜,他感觉,那个泥娃娃,好像在里头,动了一下。
“那……那咋办啊?!”乐乐声音都带了哭腔。
“别慌!”明明伸手拍了拍乐乐的胳膊,他的手,有点儿烫。 “我……我再查查。村里那些老故事,也许能找到点儿线索。”
明明说着,他挣扎着想从床上起来。
“你别动!你好好休息!”乐乐赶紧按住他。
“不行……这事儿,不能拖……”明明摇了摇头,他眼神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执拗。
他拿起枕头边上的一本泛黄的旧书。那书,封面都磨破了,里头全是些稀奇古怪的民间传说。
乐乐看着明明那副样子,心里又害怕,又有点儿感动。
他知道,明明哥,是为了他好。
但他心里,对那个泥娃娃,真的,开始感到恐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