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天衍宗后山,某处隐蔽的瀑布之下。
水声轰鸣,白练般的激流从三十丈高的悬崖上倾泻而下,砸入深潭,激起漫天水雾。阳光透过水雾,在潭面上架起一道若隐若现的彩虹。
沈墨盘膝坐在潭边一块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如镜的青石上,周身灵力流转,气息平稳悠长。
三个月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
他的修为从炼气二层跃升至炼气七层——这个速度在内门不算顶尖,但对于一个“泛灵根”而言,已经是骇人听闻。为了不引人注目,他刻意压制了突破的频率,对外只宣称“侥幸突破至四层”。
但真正的变化,不在修为。
在心口那道疤痕之下。
那日刺入自己心口的一剑,摧毁了千的印记,激活了青铜门的禁制,也让他体内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苏醒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知道每当夜深人静时,心口那道疤痕会微微发热,然后他的意识就会被拉入一片奇异的“视野”——
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数流动的能量线条。那些线条交织成复杂的网络,向上延伸至无边的虚空,向下扎入深不见底的地脉。他能“看”到天衍宗护山大阵的每一处节点,能“看”到后山深处沉睡的妖兽妖丹运转的轨迹,能“看”到百里之外一座凡人城池中,炊烟袅袅升起的模样。
那不是灵觉。
那是某种更本源的东西。
他问过谢云澜,谢云澜说从未听说过这种能力。他翻阅过藏经阁所有典籍,没有找到任何记载。
最后,他只能暂时称之为“源视”——源自“源”的馈赠,源自千的牺牲,源自那扇门后的一切。
——
“又在看?”
谢云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墨睁开眼,收敛了那种奇异的视野。世界重新恢复正常——瀑布、深潭、水雾、彩虹。
“嗯。”他说,“比上次更远了。能看到东边那片妖兽山脉的边缘。”
谢云澜在他身边坐下,望着瀑布:
“找到什么线索了吗?”
沈墨摇头。
这三个月,他一边修炼,一边用“源视”搜索天衍宗及周边区域,希望能找到格物最后一卷手稿的下落。但一无所获。
那卷手稿仿佛从未存在过。
被侵蚀者取走,随着侵蚀者的消散,一同湮灭了?
还是说……它根本就不在这个“世界”?
他想起守愚临终前的话:“格物最后的手稿,不在这世间。它在‘门’的另一边。”
门已经关了。
千年之内,无人能开。
那卷手稿,永远拿不回来了。
——
“柳清莹有消息吗?”沈墨问。
谢云澜沉默了一息,点头:
“昨天刚收到的线报。她在妖兽山脉边缘的一个散修聚集地出现过,活得……还行。”
“还行?”
“受了点伤,但不致命。接了些低阶任务,勉强糊口。”谢云澜顿了顿,“她没敢回天衍宗。”
沈墨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封信上最后那句“对不起”。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柳清莹的代价,是失去信任,失去同伴,失去那个可能让她变强的机会。
她选择了捷径。
捷径的尽头,往往是悬崖。
——
“你呢?”谢云澜忽然问,“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沈墨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源视告诉我,这个世界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天衍宗只是一个点,东荒只是一片区域,还有很多地方,我从未去过,从未见过。”
“我想去看看。”
谢云澜看着他,眼神微动:
“什么时候?”
“再过一个月。等我突破炼气八层,把源视再稳定一些。”
“好。”谢云澜站起身,“我陪你。”
沈墨抬头看向他。
谢云澜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你不用……”沈墨开口。
“我知道。”谢云澜打断他,“但我想。”
他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而且,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什么?”
“那天在主峰,你刺向自己之后,我扶着你。你昏迷之前,说了一句话。”
沈墨怔住。
“我说了什么?”
谢云澜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去,背影消失在密林深处。
只留下一句话,飘散在风中:
“你说——‘千,我回家了’。”
——
沈墨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瀑布的水声依旧轰鸣,水雾依旧弥漫,彩虹依旧悬在潭面上。
他低下头,看向右手手腕内侧。
那里空空如也。
但他似乎又看到了那团淡绿色的光,那双没有瞳仁却充满温暖的眼眸,那个消散前问他要一个名字的少年。
千回家了。
那他呢?
他的家,在哪里?
他抬起头,望向东边——那里是妖兽山脉的方向,是柳清莹逃亡的方向,也是未知的方向。
也许,答案就在那里。
也许,不在。
但他必须去找。
——
深夜。
丙区十七号院。
沈墨坐在窗前,望着天上的冷月。桌上摊着一幅简陋的地图,那是他从藏经阁抄录的东荒全图。图上标着几个红点——天衍宗所在的位置,妖兽山脉的边缘,以及更远处、从未踏足过的未知区域。
他拿起笔,在地图边缘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第四十三天,无果。”
这是他的习惯——记录每一天的“源视”搜索结果。从第一天的“无果”,到今天的“无果”,已经整整四十三天。
他放下笔,正要合上记录册,忽然——
心口那道疤痕,猛然灼热!
那不是普通的发热,是滚烫!仿佛有火焰在他体内燃烧!
沈墨脸色骤变,一把按住心口,源视不由自主地开启——
视野中,那些流动的能量线条,此刻正疯狂地抖动、扭曲!所有线条的指向,都朝向同一个方向——
东方。
妖兽山脉深处。
而在那个方向的尽头,在源视所能触及的最远边界,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要被黑暗吞没的淡绿色光芒,正在一闪一闪。
如同心跳。
如同呼唤。
沈墨的呼吸停滞了。
那是——
千?
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
天边泛起鱼肚白。
沈墨收好地图,推开房门。
院中,谢云澜已经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腰间悬剑。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看向沈墨。
没有问“怎么了”,没有问“为什么”。
只是点了点头:
“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院子。
身后,十七号院的门,轻轻合上。
远处,东方的天际线上,第一缕阳光正在冲破云层,洒向那片未知的山脉。
而那道淡绿色的光,依旧在黑暗中闪烁。
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