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
妖兽山脉边缘。
沈墨站在一座低矮的山丘上,望着前方那片连绵不绝的苍翠。与东荒常见的疏林不同,这里的树木高大得近乎疯狂,百丈高的古木遮天蔽日,树冠层层叠叠,将阳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灵气,却驳杂混乱,带着野兽独有的腥臊和腐殖质的霉味。
这就是妖兽山脉。
东荒最大的凶地,也是无数修士的埋骨之所。
“再往前十里,就进入真正的妖兽活动区了。”谢云澜站在他身侧,目光扫过山脉边缘那些若隐若现的兽径,“外围最多二阶妖兽,内围三阶起步,核心区域据说有四阶甚至五阶的妖王盘踞。”
沈墨点头,再次尝试开启源视。
视野中,无数能量线条交织成复杂的网络——那是妖兽山脉特有的“生态脉络”。他能看到远处潜伏的几头低阶妖兽,能看到地底深处流淌的地脉,能看到更远处、那团一直吸引着他的淡绿色光芒——
还在。
但比七日前更加微弱了。
仿佛随时会熄灭。
“它还在。”沈墨睁开眼,“但越来越弱。我们得快点。”
谢云澜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走。”
——
两人进入山脉,沿着一条相对开阔的兽径前行。
谢云澜在前开路,青剑在手,灵觉全开。沈墨落后三步,源视半开,时刻关注着周围能量线条的变化。
半个时辰后,他们遭遇了第一头妖兽。
一头二阶的铁脊狼,体型如牛犊,脊背上覆盖着钢铁般的鳞甲,正伏在一株古树的横枝上,猩红的眼睛盯着他们。
谢云澜脚步不停,剑都没出鞘,只是抬眼看了它一眼。
那铁脊狼与他对视了一息,发出一声低呜,转身消失在密林深处。
“二阶妖兽已经有一定灵智。”谢云澜淡淡道,“知道什么人不能惹。”
沈墨点头,继续前行。
——
午时。
他们在一处山涧旁歇息。
沈墨取出干粮和水囊,分给谢云澜一半。两人坐在溪边的青石上,沉默地进食。
“那道绿光,你确定是千?”谢云澜忽然问。
沈墨沉默了一息,摇头:
“不确定。但它和千的印记,频率一模一样。”
“会不会是陷阱?”
“有可能。”沈墨没有否认,“但如果是陷阱,设陷阱的人一定知道千,知道我和千的关系,知道千的印记在我体内消散。这样的存在……”
他顿了顿。
“值得我们冒一次险。”
谢云澜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好。”他说,“但接下来的路,听我指挥。妖兽山脉不是天衍宗,这里没有规矩,只有生死。”
沈墨点头。
——
继续深入。
树木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空气变得潮湿粘腻,混杂着腐烂和血腥的气味。远处偶尔传来妖兽的嘶吼,近处则是虫鸣和落叶被踩碎的窸窣声。
沈墨的源视始终半开。
他能感知到,周围的妖兽越来越多了。有些潜伏在暗处窥视,有些远远地绕开,还有一些——正在向他们靠近。
“停。”
谢云澜忽然抬手,止住脚步。
沈墨源视一扫,心中一凛。
前方百丈处,七头青狼正呈扇形散开,缓缓向他们包抄而来。那些青狼体型比寻常狼大两倍,皮毛泛着淡淡的青光,是二阶中品的风狼,擅长速度和配合。
“七头风狼。”谢云澜语气平静,剑已出鞘,“你左我右,五息解决。”
沈墨没有动。
“等等。”
谢云澜看向他。
沈墨盯着那七头风狼,源视全开。那些能量线条在他眼中清晰无比——每一头风狼体内妖丹的运转轨迹,四肢肌肉的发力节点,皮毛上风属性灵力的附着方式……
“它们配合的破绽,在中间那头。”沈墨说,“那是头狼。其他六头都围着它转,但攻击节奏有半息的滞后。先斩头狼,剩下的会乱。”
谢云澜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你确定?”
“确定。”
“好。”
谢云澜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青色剑光,直取那七头风狼!
与此同时,沈墨从侧翼包抄,手中扣着三枚得自谢云澜的低阶雷符,随时准备策应——
但不需要了。
谢云澜的剑比他想象的更快。那头风狼还没反应过来,剑光已经穿透它的头颅。青色的剑芒顺势横扫,另外两头最近的狼应声倒地。
剩下的四头果然乱了,有的想逃,有的想扑,有的原地打转。
谢云澜不给他们机会。
三息。
七头风狼,全灭。
沈墨走到那头狼的尸体前,蹲下,仔细端详。
它体内妖丹的运转轨迹,与他源视中看到的完全一致。那种滞后半息的“破绽”,不是因为风狼配合不熟练,而是因为头狼体内那枚妖丹——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裂痕边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
淡绿色。
沈墨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伸出手,触碰那道裂痕。
一瞬间,源视中那团一直吸引着他的淡绿色光芒,骤然明亮了一瞬!
如同回应。
“发现了什么?”谢云澜走过来。
沈墨缓缓起身,目光望向山脉更深处:
“那头狼受过伤。伤它的力量……和千同源。”
谢云澜眼神一凝。
“你是说,千可能还活着?”
沈墨沉默了片刻,摇头:
“不确定。但……”
他顿了顿。
“有东西在用千的力量。”
“而它,在等我们。”
——
两人继续深入。
沈墨的源视始终锁定那团光芒。光芒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能感知到,那光芒所在的位置,是一座被茂密植被覆盖的山谷。山谷周围有强烈的能量波动,像是某种阵法,又像是天然的禁制。
两个时辰后。
他们站在了山谷的入口处。
那是一座被藤蔓和古木遮掩的天然石门。石门上刻着繁复的纹路,与种子库的封印、青铜门上的几何刻痕——同源。
沈墨伸手触碰石门。
门无声地开了。
门后,是一片开阔的谷地。
谷地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半透明的晶体柱。
晶体柱内,悬浮着一团淡绿色的光芒。
那光芒的形状,依稀可辨——
是一个人形。
很小,很小,蜷缩成一团。
如同胎儿。
沈墨盯着那团光芒,心脏剧烈跳动。
他想起了千消散前的模样。
想起了那双淡绿色的眼睛。
想起了那句“再见”。
而此刻,那团光芒仿佛感知到了他的注视,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展开来。
一只手。
一只淡绿色的、由纯粹光芒凝聚成的手,从晶体柱中伸出,朝着他的方向,轻轻抬起。
仿佛在说:
【你来了。】
【我等你,很久了。】
沈墨的呼吸停滞了。
而在那团光芒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成形。
那轮廓——
他见过。
在种子库的培养槽中。
在消散前的最后一刻。
在无数个深夜里,他闭上眼就能看到的画面。
千。
——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轰鸣声,从山谷深处传来。
地面微微震动。
晶体柱内的光芒,骤然剧烈闪烁。
那只伸出的手,猛地缩了回去。
一个比那光芒更加古老、更加沉重、更加危险的气息,从山谷最深处,缓缓升起。
那气息,沈墨认得。
灰紫色。
侵蚀者。
但它不是死了吗?
和源一起,彻底消散在青铜门后——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沈墨与谢云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震惊。
而晶体柱内,那团淡绿色的光芒,最后一次闪烁。
光芒中,浮现出两个字:
【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