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还沉在骨头缝里,霍烬说了句“我们得走了”,人已经转身朝废墟外走。姜燃把最后一口棒棒糖咬碎,糖渣卡在牙缝,甜味混着灰土味在嘴里打转。她没吭声,抬腿跟上,工装裤兜里的工具包磕了下膝盖,硌得生疼。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焦黑的断墙群,脚底踩着碎玻璃和烧变形的钢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霍烬左手一直压着右腕,那条染血的领带早就被他扯下来塞进裤兜,可动作一快,袖口还是渗出点暗红。姜燃瞥了一眼,没问,只加快两步走到他斜前方,用背影挡住他踉跄的步子。
天边刚翻出点蟹壳青,一辆没挂牌的老款越野车停在巷口,车漆斑驳得像被狗啃过。霍烬拉开车门,动作顿了顿,低头咳了一声,又直起身坐进去。姜燃绕到副驾,一屁股坐下,安全带卡了三次才扣上。车内有股陈年烟味混着机油的气息,仪表盘裂了道缝,时速表指针歪向左边。
车子发动,一路往城西开。高楼渐稀,梧桐树多了起来,枝叶遮住晨光,在挡风玻璃上划出晃动的影子。姜燃盯着窗外,看见自己的倒影叠在玻璃上——红褐色短发乱翘,眼角泪痣沾了灰,像个刚从垃圾场爬出来的不良少女。她伸手抹了把脸,结果越抹越脏。
开了将近四十分钟,车停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门后是座老式四合院,青砖灰瓦,院墙爬满爬山虎,门口蹲着一对石狮子,一只缺了耳朵,另一只没了尾巴。霍烬推门进去,脚步比刚才稳了些,但每走一步,肩膀都微微晃。
院子里中央立着一口铜钟,一人高,表面绿锈斑驳,挂着几串风铃,风吹过叮当响。一个穿中山装的老爷子坐在东侧凉亭里,布鞋翘在藤椅扶手上,手里拄着根乌木拐杖,正慢悠悠地喝大碗茶。
他眼皮都没抬:“来了。”
霍烬点头:“爷爷。”
姜燃站在钟旁,左右看看,小声嘀咕:“这地方拍鬼片不用布景吧?”
老爷子放下茶碗,拐杖往地上一顿,“咚”一声,整座院子好像都震了下。接着他又敲了两下,节奏古怪,一下重、一下轻、一下拖长。
铜钟没响。
可地面突然微颤,钟底下的石砖缓缓移开,露出个暗格,里面躺着一只老旧木盒,四角包铜,锁扣已锈。
没人说话。
霍烬走上前,单膝微弯,取出木盒。盒子打开,是一本泛黄的相册,纸页脆得像薯片。他翻开,停在某一页。
姜燃凑过去看。
照片上是栋老式洋楼,正是当年霍家主宅的模样。时间显然是傍晚,天边火烧云,楼体还没起火。但在侧翼角落,站着个小女孩,约莫七八岁,穿着素色旗袍,脚踩小皮鞋,手里捏着个金属方块,结构清晰——电子定时器。
她瞳孔一缩:“这是……”
“我娘。”霍烬声音平得像读天气预报。
姜燃猛地抬头,太阳穴“嗡”地炸开,眼前画面突变——浓烟滚滚,火舌舔着天花板,一个小男孩蜷在墙角,满脸黑灰,手里紧紧攥着一枚玻璃弹珠,递向她。镜头拉近,他左锁骨处露在外的皮肤上,一块火焰状胎记,边缘微红,形状与霍烬身上的一模一样。
她喉咙发紧,脱口而出:“是你……那年火里的人……”
霍烬“啪”地合上相册。
就在那一瞬,他身子一晃,低头咳出一口暗红,掌心瞬间染上一片污迹。他立刻攥拳,可血丝还是从指缝渗出来,滴在相册封面上,洇开一小团。
他抬头看她,眼神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有些火,该让它永远熄灭。”
说完,转身就走。
背影笔直,可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他走向院子侧门,手扶住门框时,指节白得发青。
姜燃站在原地,嘴里那股甜味忽然回来了,黏在舌根,腻得发苦。她低头看自己手心,半根融化的棒棒糖黏在掌纹里,糖纸皱成一团,颜色褪得像旧伤口。
铜钟静立,风铃不响。
老爷子闭上眼,拐杖横放膝上,一动不动,像尊泥塑。
她望着霍烬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是没喊出口。
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报站的声音,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