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从四合院铁门缝里钻进来,带着点露水和旧砖墙的味道。姜燃站在原地,嘴里那根棒棒糖早就化成了黏糊糊的一团,贴在舌头上,甜得发腻。她盯着霍烬消失的侧门,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工具包拉链头。
他咳血了。
不是普通的红,是那种压在肺底很久、闷出来的暗色。
她没追上去。不是不想,是不敢。刚才那一幕太静了——老爷子像泥塑,铜钟不响,连风铃都停了。整个院子像个被按了暂停键的录像带,只有血滴在相册封面上的声音,一滴,又一滴。
可现在不行。
她转身走向越野车,动作利落得像是怕自己反悔。拉开副驾储物格,翻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装置,接上手机改装的信号接收端。屏幕闪了几下,跳出几串乱码般的IP地址。
“你跑,我还能当你只是个爱咳血的怪人。”她咬开新一根棒棒糖的包装纸,塞进嘴里,“但你藏东西?那你就是有鬼。”
手机震动,缓存扫描完成。一条已删除的浏览记录浮出水面:【暗网入口·私人通道】,登录时间是三天前凌晨两点十七分,设备为霍烬的笔记本电脑。
她眯眼。
再深挖一层,交易日志跳出来。三年前,一笔匿名支付,金额五万八,购买关键词——“基因编辑”、“情绪响应型实验体”、“CH-7链稳定性研究”。
姜燃的手指顿住。
CH-7链?
这不是她皮肤底下那些淡青色纹路的名字吗?
她猛地抬头看向卧室方向。他们现在住的是城东一栋老旧公寓楼,房东是个常年在国外的画家,房子空着,监控系统老旧得能用螺丝刀破解。霍烬昨晚回来后一句话没说,直接进了房间,门关得干脆。
她踹开客厅小茶几,从工具包里掏出信号干扰器,按在地上电源接口旁。嗡的一声轻震,头顶的监控红灯熄灭。
三分钟后,她撬开了霍烬笔记本的硬盘缓存区。
数据恢复成功。
屏幕上跳出十几个加密文件夹,命名全是数字编号。她点开最近访问过的那个,里面是一堆监控截图——某个实验室走廊,穿白大褂的女人背影,银灰色长发盘成发髻,手里拿着鎏金烟斗。
霍烬生母。
姜燃把截图一张张拖出来,拼在桌面上。最后定格在一张面部特写上,女人正对着镜头说话,嘴角微扬,眼神冷得像冰锥。
她打印了所有交易记录和截图,纸张刚抽出打印机,门锁咔哒一声响了。
霍烬走进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左脸侧一道新鲜划痕,血已经干了,结成细线。他看见姜燃站在打印机旁,手里捏着一叠纸,眼神瞬间沉下去。
“你动我电脑?”声音不高,但空气一下子冷了。
“你查你亲妈三年了?”姜燃把纸拍在桌上,指尖敲着那行交易记录,“还查‘基因编辑’?你是想把自己也改造成实验体?还是想变成她那样?”
霍烬没动。
他慢条斯理把外套挂到椅背上,动作像在拆炸弹引线。然后走到桌边,拿起那张印着他母亲侧脸的照片,看了两秒,随手扔进垃圾桶。
“不该看的别看。”他说。
“我不该看?”姜燃冷笑,“你咳血的时候也没问我让不让扶!你现在装什么冷面阎王?”
霍烬抬眼。
那一瞬,姜燃以为他会动手。
但他只是站着,呼吸变重,手指攥紧又松开。然后突然抬手,袖口扫过桌面玻璃杯——
啪!
杯子摔在地上,碎片炸开。
下一秒,他整张桌子掀翻过去,金属桌腿砸在地板上发出巨响。玻璃碴子飞溅,有一片擦过他右脸,新伤口裂开,血顺着下颌滑下来。
姜燃没躲。
她就站在原地,看着他。
霍烬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红得不像话,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烧起来了。他死死盯着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她用火烤我时怎么没想过我是她儿子?”
空气凝固。
姜燃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霍烬——不是冷,不是疯,是一种被撕开皮肉后露出骨头的痛。他眼底那团火不是暴戾,是烧尽一切的绝望。
她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嘴张不开。
霍烬没再看她。转身就走,脚步沉重,却一步没停。经过她身边时,衣角蹭过她的手臂,带起一阵冷风。
卧室门关上。
没锁。
姜燃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叠纸。客厅一片狼藉,打印机还在吐最后一张图,缓缓滑出边缘。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地板碎玻璃上,裂成好几块。
过了很久,她才挪动脚步,慢慢蹲下,捡起散落的纸张。手指碰到工具包侧袋时,摸到个硬邦邦的小方块。
拿出来一看——草莓味软糖,独立包装,粉色锡纸裹着。
她记得这糖。霍烬常放口袋里,有次她顺了一颗,他盯着她嚼了半天,说:“再偷,下次就直接喂你。”
现在糖在这儿。
是他刚才经过时塞进去的。
她捏着糖,没拆,也没扔。只是慢慢站起身,走到翻倒的桌子边,把那叠纸整整齐齐放在地板中央。
然后坐下来,背靠着沙发腿,把糖放进嘴里。
甜味冲上来,混着血腥气。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卧室门缝下,一条细长的光带,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