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屋檐的水珠连成线，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层薄雾。林知夏坐在画架前，膝盖上搭着一块米白色的旧毛毯，是程明朗常坐的沙发上的那条。她没开灯，窗外灰蒙蒙的天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映在画布上，像一层薄霜。
她伸手摸了摸耳后的发丝，蓝色丝带垂在肩头，湿了一小截。刚才她一直站在窗边，看了很久外面的巷子。雨水顺着墙根流，把地上的落叶冲得翻了个身。她记得那天他走时，天也是这样阴着，风卷着槐花往巷口跑，他回头笑了笑，说“等我”。
她转身回到画架前，手指沾了点松节油，抹在调色盘边缘干掉的颜料上。那块绿色已经硬了，是去年春天画槐花时留下的。她抠了一点下来，指尖发凉。
第一幅画的是伞。黑色长柄伞，斜斜地撑在巷口，伞下空无一人。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地上汇成一条细流。她用深灰加了一点蓝调出雨色，笔触压得很低，一遍遍扫过画布，像在擦一块擦不净的玻璃。画到伞柄时，她停了一下，换了一支细笔，在金属反光处点了一个极小的光斑——那是他离开那天，阳光短暂地穿过云层，在伞尖上跳了一下。
她放下笔，手指轻轻抚过画布表面。凹凸不平的颜料像一道道刻痕。她低头从脚边的木箱里取出第二块画布，卡进画架夹槽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这幅画的是沙漏。诊所桌上的那只，玻璃柱体透明，上下两球大小一致，银色底座刻着一行小字：“时间可测，心不可量。”她一笔一笔描出它的轮廓，连底座上的划痕都照原样画了进去。那是她第一次去复健时，不小心碰倒它，程明朗笑着捡起来，说“没关系”。她记得他说话时右手食指轻敲桌面，一下，两下，像在数心跳。
颜料挤出来，镉黄混了点白，调出那种清晨刚亮时的光。她把沙漏放在画面中央，背景留白。没有墙，没有桌子，只有它孤零零地立着，细沙正从上部落向下部。她画得很慢，每一粒沙都不重样。有几粒特别小，几乎看不见，但她还是画了。就像那些被忽略的瞬间——他递给她温水时的眼神，他转钢笔时的侧脸，他说“你做得很好”时嘴角扬起的弧度。
第三幅是老槐树。春天的，满树白花，花瓣落在晾衣绳上，落在王婶店门口的竹筐里，也落在她的速写本上。她用刮刀蘸了厚颜料，一点一点堆出花簇的质感。有些地方太厚了，颜料往下淌，她也没擦。就让它流吧。反正没人看。
她停下来喝了口水。搪瓷杯沿有个缺口，是他用过的。她每次喝水都会碰到那个缺口，今天也一样。水有点凉，咽下去时喉咙发紧。
第四幅开始画人。只画背影。他穿着浅灰色高领毛衣，外搭卡其色风衣，站在巷子尽头，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微微抬起，像是要挥手，又像是想抓住什么。风衣下摆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深色的衬里。她盯着那块布料看了很久，才下笔。手腕上的银镯没画全，只露出一半，闪着微弱的光。
她画了三遍。第一遍太僵硬，肩膀线条像块石头；第二遍手抬得太高，不像告别，倒像指挥交通；第三遍终于对了。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在动，但你能感觉到他在走，在往前，在离开。
她放下笔，手指沾着未干的颜料，在裤子上蹭了蹭。腿边的纸篓里堆满了揉皱的草稿。有一张上画了他的脸，笑起来虎牙露出来，她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撕了。不能画脸。一画，手就抖。
她打开速写本，翻到一页空白。拿起铅笔，写下几个字：“无声之夏”。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她在下面画了个小小的耳朵，闭着的，外面绕着一圈藤蔓。这是她的签名。以后每幅画角落都会盖这个章。
她把五幅画并排靠在墙边晾着。雨水还在敲屋顶，节奏没变。她站起身，走到门后，取下挂着的蓝色雨衣。她穿好，拉链拉到下巴，弯腰穿上胶鞋。她拎起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剩下的画布、颜料、几支笔。
她最后看了一眼屋里。沙发还陷着一个人坐过的形状，毛毯摊在扶手上，茶杯摆在矮几边缘，位置都没动。像他昨天还来过。
她关门出去。
雨小了些。巷子里没人，只有水洼映着灰天。她沿着熟悉的路走，脚步很稳。路过王婶的小店，门关着，招牌上的字褪了色。她继续走，走到自己住的那栋老楼前，上了二楼，推开自己的房门。
屋里比外面还暗。她拉开窗帘，铁环在轨道上发出吱呀声。她把画具一样样拿出来，摆好。画架支在窗前，正对着外头的巷子。
她坐下，调色。这次她选了暖棕和象牙白，要画他们一起煮早餐的早晨。他站在灶台前煎蛋，她坐在小凳上看，手里捏着一片吐司。阳光照进来，落在他手腕的银镯上，一闪。
她开始画。笔尖触到画布的那一刻，眼角的泪痣轻轻颤了一下。
窗外，一片湿透的槐花瓣随水流漂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