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林知夏把帆布包放在窗台上,打开,取出画具。她没有再画灶台前的早晨。她换了新的颜料,调出一种浅金色,像阳光刚落在桌角时的颜色。
她开始画一双手套。不是普通的毛线手套,是深灰色羊毛织成的,指节处有细密的交叉纹路,腕口收得紧,内侧用藏青线绣了一个小小的“明”字。那是她为程明朗织的第三副,也是他带走的那副。她记得他试戴时,左手转了转手腕,银镯滑过毛线边缘,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这幅画画得很慢。她不用刮刀堆厚色,也不追求光影层次,只是平实地一笔笔描。手套摊在木桌上,背景是空的,只有一道斜光从左边照进来,刚好落在“明”字上。她画完最后一针的线头,停了两分钟,才在右下角用铅笔写下标题:《无声之夏·其五:赠》。
三天后,王婶来敲门。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拿着一张红色请帖,边角有点卷。“夏夏,巷子东头老陈家孙子办画展,你报了名,他们选上了你的画。”
林知夏正在整理速写本,听到声音抬起头。她接过请帖,手指在“入选作品”四个字上停留了一下。她没报过名。她看向王婶。
王婶看懂了她的疑问,摆摆手:“我替你交的。前些天看你画画,我就顺手拍了几张,发给了文化馆的小李。她说这组画有温度,一定要展出。”她顿了顿,“你别怪我多事。你一个人闷着画,谁也看不见,不值得。”
林知夏低下头,拇指摩挲着请帖的折痕。她想起那天在机场,她终于喊出了“我爱你”,可他已经走远。现在,她的画要被人看见了。
展览在市文化中心二楼。开展那天,她穿了米色针织衫和浅蓝牛仔裤,蓝色丝带重新扎了一遍。她站在展厅门口,没进去。展厅里人不少,有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有举着相机的年轻人,还有几个戴眼镜的艺术老师模样的人正围着一幅画低声讨论。
她走进去。脚步很轻。展厅中央挂着她的五幅画,从《伞》到《背影》,再到最后这幅《赠》,按顺序排开。每幅下面都贴着标签,写着标题和作者名:“林知夏”。
有人注意到她。一个戴眼镜的女孩指着画本上的签名,小声说:“就是她!那个不说话的画家!”旁边的人顺着看过来。林知夏没躲,站直了些。
十一点整,主持人走上台。灯光集中到前方。她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本次新人奖获得者——林知夏,《无声之夏》系列。”
掌声响起来。她站在原地,没动。直到王婶从后排挤到她身边,轻轻推了她一下。她这才走向舞台。
台阶有七级。她一步步上去,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支笔。那是她随身带的铅笔,一直夹在速写本里。她把它握紧。
奖杯是玻璃做的,形状像一盏灯,底座刻着“心光艺术奖”。她接过,指尖碰到主持人的手,对方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她站定,面对台下。
台下坐满了人。前排是文化馆的领导,中间是媒体记者,后排站着许多陌生面孔。她在人群中看到了王婶。王婶坐在角落的小凳上,两手扶着膝盖,仰着脸,眼睛亮亮的。
她张了嘴。喉咙有点干。她咽了下口水,声音不大,但麦克风接住了每一个字。
“谢谢大家。”她说。
台下安静下来。
她低头看了眼奖杯,又抬头。
“谢谢我的爱人,程明朗。”她说出这个名字时,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她继续说:“是他,给了我光,给了我勇气。这杯奖杯,属于他。我等他回来。”
话音落,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响。有人吹口哨,有人站起来鼓掌。她站在台上,手里握着奖杯,眼里含着泪,没有擦。
她看着台下的王婶。王婶抹了把脸,笑着朝她竖起大拇指。
展厅外,阳光照进走廊。一片槐树叶被风吹着,贴在玻璃门上,停了一会儿,又被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