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在清晨六点就醒了。天光刚从窗缝里渗进来,灰蒙蒙地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霜。她坐起身,赤脚踩在木板地上,凉意顺着脚心爬上来。她没开灯,径直走到门边,蹲下身去摸门槛外的地面。昨天傍晚邮差来过一趟,送了两瓶酱油和一包毛线,但她记得,还少了一样东西。
她低头看着空荡荡的地砖,手指停在半空。
七天了。
她站起身,转身走向工作台。台面上摊着未完成的画布,是前些日子获奖后新起的一幅——老巷口的春天,槐花垂落,石板路泛着雨后的光。她没动笔,只是把调色盘边缘干掉的颜料一点点抠下来,指甲缝里嵌进褐色碎屑。屋里很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一下一下,敲得人耳根发紧。
上午九点十七分,楼下传来自行车铃响。陈伯的声音隔着院墙传进来:“小林!有你的信!”
她猛地抬头,手一抖,调色刀掉在桌角,发出清脆一响。
她几乎是跑着冲出门的。风从巷口吹进来,掀动她额前的碎发。陈伯站在铁门外,手里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被反复摩挲过。她接过信时指尖发颤,指节泛白,连“老巷口十七号”那几行字都看不清。
她道了谢,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点气音。陈伯摆摆手走了,嘴里还念叨着天气要变。
她回到屋里,把信放在桌上,没敢立刻拆。她先去厨房烧了壶水,泡了杯热茶,又拿抹布把桌面擦了一遍,再把速写本挪开,腾出干净位置。做完这些,她才坐下,用拇指慢慢推开封口。
信封里只有一张照片复印件,还有一行手写字。
她先看见照片——是他和她,在诊所后院雪地里站着,他搂着她的肩,她低头笑,围巾裹得严实。那天她穿米色针织衫,他穿浅灰高领毛衣,背景里的沙漏雕塑积了雪,像个矮矮的小房子。这张照片她记得,是周婷用拍立得照的,后来洗出来贴在诊室墙上,她每次去都会多看一眼。
她翻过照片。
背面写着:“等我,夏夏,别忘记我说过的爱,我很快就回来。”
字迹熟悉,一笔一划都稳,是他一贯的写法。最后一个“来”字拖得稍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点点,像是写到这儿时笔尖顿了一下。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眼泪掉了下来。
一滴,正落在“爱”字上,墨色晕开,像一小片乌云盖住了字心。她没擦,任由泪水接连落下,滴在纸面,滴在桌角,滴在她交叠的膝盖上。她整个人缩在椅子边缘,背微微弓着,像被什么压住了脊梁。她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抚过照片上他的脸,从眉骨到鼻梁,再到嘴角,动作极轻,仿佛怕碰坏了什么。
屋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她没关窗,任湿气飘进来。她把信纸和照片紧紧抱在怀里,贴在胸口,头抵着桌面,肩膀轻轻抖。她没哭出声,只是呼吸越来越重,吸气时带出一点哽咽的尾音。
她嘴唇动了,一遍一遍地重复:“我等你,明朗,我一直等你……”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她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骨头里。说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窗外雨声变密,直到茶杯里的水彻底凉透。
她终于抬起头,眼角泪痕未干,但嘴角却扬了一下。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再把信封放进抽屉最底层,压在一本旧速写本下面。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最下层的抽屉。
那里整整齐齐叠着几副手套,都是她织的。她拿出一副深灰色的,腕内绣着一个“明”字。她把它贴在脸上,毛线粗糙的触感蹭着皮肤,带着一点旧日的气息。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画架前,拿起画笔,蘸了点清水,把干硬的颜料化开。她对着空白角落画了一笔——一道斜斜的雨线,从画布上方拉下来,穿过槐树的枝桠,落在石板路上。
屋外雨还在下。
她放下笔,伸手摸了摸耳畔那颗泪痣,指尖微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