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尔俱乐部训练馆,晋级赛现场。
第五局,10比10。
凌风弯腰站在球台前,右手握着那块边缘已经磨损的日直单桧球拍,汗水顺着眉骨滑落,砸在深蓝色的地胶上。
对面,富二代周明轩正在用毛巾擦汗。场边坐着二十多个举着灯牌的粉丝,每当周明轩赢一个球,那群女孩就尖叫着喊“轩轩好帅”“轩轩必胜”。
凌风这边,只有一把孤零零的折叠椅。
前四局双方战成二比二。这是决胜局。
“凌风,暂停时间到。”裁判抬手示意。
他拎着球拍走回场边,拧开塑料水瓶灌了一口。水是训练馆免费供应的,有点发涩。
教练陈宏志走过来,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声音压得很低:“小凌,打得不错。”
凌风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陈宏志又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贴着他的耳朵:“最后一局了,让一下。”
水瓶在凌风手里顿住。
“周家开价三十万星币,”陈宏志的语速很快,“你进了青训队也未必能打出来,不如拿这笔钱。一会儿你发两个出台,让两分,三比二输掉,面子上也过得去——”
凌风拧上瓶盖。
“教练,”他终于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六岁那年,在黑帮区的垃圾堆里捡到这块球拍。”
陈宏志愣了一下。
“当时球拍胶皮全烂了,我把衣服撕了重新缠上。”凌风站起来,把空水瓶扔进垃圾桶,“从那会儿到现在,十五年,我从来没让过任何一个球。”
他走向球台。
陈宏志脸色铁青,压低声音吼:“凌风!你想清楚了!周家在卡特尔星有头有脸,就算你赢了这场比赛,你走得出这个门吗?”
凌风没有回头。
他站定在球台前,把球拍在手里转了一圈。日直单桧的拍柄被汗浸透,木纹已经模糊不清,但握在手里的感觉,就像握着自己的命。
周明轩已经站在对面,手里握着最新款的碳素横板,球拍边缘镶嵌着金边——那是限量定制款,一支的价格够凌风活三年。
他的表情有些古怪,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看向凌风的眼神里带着胜券在握的轻蔑。
显然,他已经知道了那个“约定”。
“想好了?”周明轩把球在地上拍了两下,“最后一局,别太拼。职业这条路,有时候不是光靠拼就能走通的。”
凌风没说话。
他弯腰,把球在地上拍了三下,然后抛起。
周明轩摆出接发姿势,重心压得很低。他已经准备好了,只等凌风发出台球,他就一板冲死。
球落下来。
凌风手腕一抖——极短的下旋,落在周明轩的正手小三角。球落台后几乎不往前走,就在网前轻轻弹起,高度刚过网口。
周明轩瞳孔一缩,匆忙上步去够。他的重心瞬间前倾,整个人扑向球台,勉强用正手把球挑了起来。回球质量极低,高高地飞到凌风的正手位。
机会球。
凌风脚步一蹬,正手高高扬起——
爆冲!
那颗白色的小球像一道闪电,砸在球台正中央,弹出去的时候周明轩才刚刚稳住重心,球拍还没来得及挥。
10比11。
全场安静了一秒。
周明轩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恼怒。
“我操,这球也能上?”粉丝团里一个穿限量球衣的男生骂出声来,“运气球吧!”
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女孩用力晃着手里的灯牌,尖着嗓子喊:“轩轩别受影响!下一板打回来!”
凌风捡起球,走回发球位。
第二个球。
他依然摆出最经典的发球姿势,这次周明轩学乖了,站位往前挪了半步,准备接短球。
但在球拍触球的刹那,凌风手腕一抖——出台长球,直奔周明轩的反手位底线。
周明轩匆忙后退,反手勉强拉起,球高高地飞过网。
凌风早已等在台前,反手一板弹击,角度刁钻地送到周明轩的正手大角。
周明轩扑过去,勉强救到球,回球质量更低。
凌风侧身,正手又是一板爆冲。
10比12。
比赛结束。
三比二,凌风胜。
整个训练馆静了整整两秒。
然后炸了。
“黑哨!”那个穿限量球衣的男生一脚踢飞脚边的水瓶,水洒了一地,“这他妈绝对是黑哨!轩哥那么多粉丝在场,裁判眼瞎啊!”
“这傻逼谁啊?从哪个垃圾堆里刨出来的?”另一个戴帽子的男生站起来,指着凌风的方向破口大骂,“打的是什么玩意儿,一点观赏性都没有,也配赢?”
“轩哥别难过!他们肯定是作弊了!”扎马尾的女孩眼眶都红了,声音尖得刺耳,“我们永远支持你!这种野路子选手,打不出来的!”
“举报!必须举报!”有人举着手机对着凌风的背影猛拍,“发星网上去,让全网看看这是什么素质!”
粉丝团炸成了一锅粥,骂声、尖叫声、哭声响成一片。有人把手中的应援棒砸向场地,有人把矿泉水瓶往裁判席的方向扔,还有几个情绪激动的想往场地里冲,被现场安保死死拦住。
“冷静!都冷静!”安保队长扯着嗓子喊,额头青筋暴起。
但没人听他的。
周明轩握着球拍站在原地,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他没有回头去看自己的粉丝,只是死死盯着对面那个正在收拾球拍的背影。
凌风把球拍收进背包,拉上拉链。
身后的骂声越来越激烈,有人喊出了“打死他”“别让他跑了”之类的话。但他像完全没听见一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陈宏志站在场边,脸彻底垮了。他下意识地看向场馆入口——那里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正抱着胳膊往这边看。其中一个人已经拿出手机,似乎在发消息。
凌风拉好背包,转身。
他的目光越过骂骂咧咧的粉丝团,越过脸色铁青的周明轩,越过浑身发抖的陈宏志,最后落在场馆入口那两个人身上。
他们也在看他。
眼神对上的那一刻,凌风动了。
他没有往正门走,而是突然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向侧门。一脚踹开消防通道的防火门,整个人消失在门后。
“操!他要跑!”
粉丝团里有人发现了,但已经晚了。厚重的防火门在他们眼前重重关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周明轩终于回过神来,他猛地扭头看向场馆入口,嘶哑着嗓子吼:“抓住他!给我抓住他!”
那两个人早就动了。他们大步冲向侧门,速度极快。但等他们踹开防火门冲进楼梯间,下面早已空无一人,只有消防通道的门还在来回晃动。
凌风跑了。
陈宏志站在原地,双腿发软。周明轩的父亲、周氏矿业集团的老板周镇山从贵宾席站起来,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对身边的助理淡淡说了句:“查查这个教练的底。”
然后转身离开。
陈宏志的脸色瞬间惨白。
黑帮区。
卡特尔星最混乱的地带,连警察都不愿意来。
凌风穿过狭窄的巷子,踩着污水和垃圾,最后在一栋废弃的居民楼前停下。他爬上五楼,推开一扇没有锁的门。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垫、一个折叠桌和墙上挂着的一排老旧照片。
他把背包扔在床垫上,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灯火辉煌的富人区。那里有高楼大厦、霓虹灯和永远不眠的夜生活。
而他在这里,连灯都舍不得开。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加密信息,只有四个字:
“青训队,周一。”
凌风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躺到床垫上,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一个穿工装的男人和一个女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对着镜头笑。
照片背面有一行褪色的字:卡特尔星第47号矿场,新家园。
凌风把照片重新包好,塞回枕头底下。
窗外,黑帮区的夜晚才刚刚开始。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不知道又是哪个帮派在火并。但这声音对凌风来说,就像白噪音一样熟悉。
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是刚才最后一个球——周明轩惊愕的表情,粉丝团炸锅的喧嚣,还有球拍击中球时那股从掌心传到肩膀的震颤。
日直单桧。
单层桧木,厚重,暴力,容错率低,被整个星际乒坛称为“落后中的落后”“垃圾中的垃圾”。
但在他手里,那就是最好的武器。
凌风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六岁那年,在黑帮区的垃圾堆里翻找食物。那时候他刚失去父母,瘦得像一根火柴棍,饿得啃垃圾堆里发霉的面包。
然后他的手碰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球拍,被扔在一堆烂衣服和空罐头中间。胶皮烂了,拍柄裂了,但木纹还在。
他用衣服把球拍缠紧,对着废弃工厂的墙壁,打出了人生第一个球。
乒。
乓。
那声音,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