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江岸,湘公馆,夏元晋位于广州的私宅之一。
此地原是前清某位因盐务暴富的徽商所建别苑,三进五开间,白墙压着乌瓦,檐角飞起时却带着些岭南罕见的徽派峻峭。夏元晋三年前从急于套现的破落旗人手中以远低于市值的价格购得。
在许多人看来,此处可是难得的风水宝地,前两任主人皆官至巡抚,风水师说此地“聚江龙之气,主掌财帛”。为了最大程度的保留这份人前显贵的传统,多次转手建筑格局大多是没变的。
而夏元晋买下它,看中的是它离沙面码头仅一里之遥——货船进出港的汽笛声日夜可闻,于旁人嫌吵,于他却是钱币流动的声响。
但他很少来。
今日踏进垂花门时,院中那株百年紫藤正开到疯癫的淡紫花穗沉沉垂着,甜腥气混着江风湿漉漉扑来。他下意识皱眉——
太像梧州老宅了。
他前半生大多数时候,都生活在这样幽深的游廊里。那些森森古木,那些散不去的樟木箱与线香混合的气味,像招魂的幡,召唤岁月的游魂。十九岁离家的前夜,他就跪在那样一条游廊的石板上,额头抵着青砖,听祠堂里传来更漏声——滴答,滴答,像祖父夏满堂的手里的佛珠,一颗颗砸在他脊梁骨上,砸出骨缝里至今未散的寒气。
“大少爷,该更衣了。”管家刘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轻得像猫踩过瓦檐。
刘柏早得了信,躬身候在仪门边,身后跟着四个新雇的本地仆役。夏元晋目光扫过那些生面孔——都是木讷的、不敢抬头看人的脸。刘柏立刻低声解释:“按您的吩咐,从佛山新招的,家世清白,不懂广州话。”
不懂本地话,便难与外界勾连。这是他这些年学到的:人是最不可靠的,只有信息不对称,才是永恒的忠诚。
夏元晋没回头。“都备妥了?”
“备妥了。老太爷的厢房熏了安息香,床褥是苏州新到的云锦,按您吩咐,枕头里填了杭白菊与决明子——老太爷近来眠浅。二少爷的住处安排在听松阁,临江,景致好。”说话间,刘柏眼神闪烁了一瞬——老太爷昨晚单独召见过他,但说了什么,他没报告。
“去吧。我稍后就来。”夏元晋说。
现在,他只想自己独处一会儿。
他抬脚跨过那道一尺高的木门槛。门槛内侧的青石板上,留着深深一道凹痕。是当年徽商运银箱进府时,箱角年复一年磨出的印子。
他的皮鞋尖在凹痕上顿了顿,忽然极轻地愣了一下。
到底还是活在别人磨出的旧痕里。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心窝。想到这,他突然羡慕起某人,喝了洋墨水,洋服洋装,西式打扮,也正衬得起他的模样。像自己这种,在娘胎里连名字和性别都被定好的人,生下来就最有规矩的人,就得与自己身体里那些“不该有”的东西不断对抗。不体面,比犯了天条还可怕。即使他心里一直觉得,流氓、杂种,才该是他夏元晋的本性。
夏日午后四时的光,正正斜射进游廊,将他裁剪成半明半暗的两截。
明处是浆挺的象牙白亚麻西裤、擦得锃亮的牛津皮鞋;暗处是深青杭绸长衫的下摆,以及长衫衩口隐约露出的、佩在腿侧的枪套。枪套是特制的,贴合大腿线条,从长衫右侧开衩处探出一点冷硬的轮廓。这是他穿过三次租界哨卡后,让熟手工匠改良的。别人的护身符是求神拜佛,而他的护身符就是这把枪。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刚换上没多久的马褂,自嘲地笑笑。皮鞋配长袍,中不中,洋不洋,就像这座湘公馆,即使装了电线灯泡也只会增加这栋老宅失火的风险。一切都是半吊子,一切都是将就。
随后他解开领口最上方那颗盘扣,从内袋取出银质烟盒。盒盖内侧錾有他名字的罗马字母拼写——那是1929年他在香港定制的,十二道工序,三个月等待,只因为他不肯用任何现成的东西。犹记得去年汇丰银行周年宴上,某位英国买办也曾赠予类似的“小玩意”,他笑着收下,转身便扔进了抽屉。他只肯用自己用惯的东西。烟盒边沿已被指腹摩挲得泛出柔光,像老玉的包浆。
用来点火的银质打火机浮雕花纹是定制的款式。大约无人能猜到,这打火机的年岁其实比烟盒还要长些,虽已七年,却因每日擦拭和小心收藏而光亮如新——他不允许它像自己一样,被岁月磨去棱角。
因为那是另一个人的赠予。此刻他不想去想的那个人。
他单手从烟盒里取出一支烟,条件反射般在拇指指甲上轻磕两下。未裹紧的碎烟丝簌簌飘落,像某种注定要凋零的东西。
点燃。深吸一口。
尼古丁压住喉头翻涌的、近乎暴戾的焦躁,像一张厚重的天鹅绒,将那些尖锐的情绪闷在底下。随后缓缓吐出一道长长的烟雾,看它在暮光里盘旋、消散,仿佛连心中积压的郁结也一并带走。
西洋的风吹拂着远东海岸,夏元晋也受到新风气的感染,譬如他手上的卷烟。
同样是烟,切丝袋装,用时放在烟斗里抽的是旱烟;烟叶一卷,在国外就成了雪茄,最近成了时兴的洋货。但比起成套的雪茄,他更享受自己卷烟的过程。土耳其旱烟丝,加厚卷烟纸,指尖涂抹一点单一麦芽威士忌——练习了无数次才把烟纸卷得漂亮。即使仍然有瑕疵,能被他掌控的,才是他钟爱的
这样的小癖好,无伤大雅。是瘾症中比较安全的一种。
烟盒里的烟一根根消逝。
他在等。
等一场三日前便已预告的“家宴”。等祖父从梧州老宅发来的、名为“团聚”实为“交割”的指令。
点烟的火焰再次蹿起时,他看见自己的手。虎口有幼年握毛笔磨出的薄茧,指节处却是后来在码头验货时被钢缆勒出的疤。这双手签过能让百人破产的合同,也拆过从瑞士走私来的精密钟表。此刻却因等待一个“归来的祸患”,而在火焰边缘泄露了半秒颤抖。
他盯着那只手,目光冷得像在看别人的肢体。
真没用。
夏元晋吸完最后一根烟的最后一口。他将半截烟蒂丢在泥地上,皮鞋压上去一扭,那点火星子被湮灭在烂泥中。连同刚才遗留的几根烟蒂,混合在一起,脏污一片,再也辨认不出哪根是哪根。
像老宅祠堂里那些挤挤挨挨的牌位。名字密密麻麻,烧成灰,谁还分得清谁是谁。
“夏元晋。”他对自己说,声音低得像磨刀石上的轻响,刀刃缓缓划过磨石,发出令人牙酸的、隐秘的锐响。“别忘了你是谁。”
可这句话,他已经在心里磨了十年。越磨,刀锋越钝,越不知道答案。
远处海关钟楼的阴影,正一寸寸爬过庭院地面的青苔,像某种缓慢行刑的刽子手,正将刀锋贴上皮肤。在远处海关钟楼还未敲响前,他向正厅走去。
正厅里,时间正一寸寸熬成稠蜡。
八仙桌已布成极尽奢靡的阵仗:冰镇过的潮州官燕盛在康熙斗彩碗里,法兰西空运来的生蚝卧在碎冰上,甚至有一道“龙虎斗”——用梧州老家祠堂前捉的眼镜蛇、与珠江口捕得的金钱豹狸合炖。刘柏指挥着仆役将每道菜试毒、测温、调整摆盘角度,一切精确如操演炮兵阵地。
夏元晋自觉地让出主座,退到次席。
其实这一张圆桌上,原本也只有三个位置。于是更显得桌面空旷,大到每个位置之间的距离都像隔着一道深渊。
“大少爷,这是邀月阁送来的最新样式的点心,您瞧瞧可还行。”刘柏打开手里的食盒,下意识用惯了的称谓脱口而出。
夏元晋抬眼一瞧。食盒的盘子里,花花绿绿的苏式小点心凑了一叠,红的绿的黄的,挤挤挨挨,看得人眼晕。他微微皱眉:“换成老三样吧。人的胃口没那么容易改变。”
“是。”刘柏应了一声,指挥着下人将桌上的菜品位置掉了个个儿。很快,从后厨端上三盘青瓷盘装的、早已备好的点心——芙蓉鲜糕、叉烧贡丸、蜜酿枣包杏。素净的盘子,素净的点心,像三个沉默的老仆,立在那一堆花团锦簇中间。
等待还在继续。
见来客迟迟未到,后厨温菜的火迟迟未灭,连同堂前桌上的佳肴也用盖子盖着保着温。室内是另一出大蒸屉,正如这将至未至的夏天——不温不火,最是熬人。
下人们矮着肩,半低着头,眸光向下,不敢多话。只有偶尔的瓷器轻碰声,像老鼠在墙根窸窣。
夏元晋的指尖在怀表壳上摩挲。
怀表壳被他摩挲得发烫,金属吸收着掌心的冷汗。表是百达翡丽,1925年款,月相、计时、万年历俱全。他曾戴着它在上海股票交易所里,用三小时让某个英国财团的股价跌去四成。那时秒针每跳一下,就是几千英镑的进出,快得像心脏骤停。
此刻,秒针每一跳都像踩在他太阳穴上。应和着他的心跳——咚,嗒;咚,嗒;咚,嗒。
他捂住心口。
快入夏了。夏气通于心,他总觉得近来心火甚旺。夜里睡不着,醒来时枕巾上全是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医生说是心悸,开了安神的方子。他没吃。他不想靠任何东西睡着——睡着了,那些东西就会从梦里爬出来,掐住他的脖子。
太静了。
静得能听见江面日本巡逻艇的引擎声,突突突,像机关枪点射。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轰隆隆,像远处闷雷。
在空气静得凝成油滴下来前,前院终于传来动静——
先是一道“叮铃铃”的铃声。
“老太爷的轿子到大门口了!”前院传讯的侍者一路小跑进院,声音里有压不住的慌张。
仆妇们手快脚快地将一个个碗盖打开。热气蒸腾而起,各种香气混杂在一起,钻进鼻腔。刘柏最后又将座前大到杯台碗盏,小到餐巾上的熏香,检查了一遍。回身时,见夏元晋只是将刚刚从烟盒里掏出来、原本正准备点燃的香烟重新按了回去,坐在原地,没有丝毫移动的打算。
刘柏欲言又止。
一个有意迟来,一个故意不迎。这场祖孙间的无声较量,倒让他这个中间人如坐针毡。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将腰弯得更低了些。
从大宅门口来的不是汽车——夏老太爷厌恶“洋机器”,照例乘的是四人抬青呢小轿。轿子穿过重重进院,穿过那道百年紫藤架,穿过游廊里半明半暗的光影,终于停在正堂阶下。
轿帘掀开时,夏元晋已立在阶前。
所有人迎着正门方向,他什么时候从座位上起身的,没人看清。只看见他站在那儿,长衫下摆纹丝不动,脊背挺得像一柄刀,朝那顶青呢小轿深深弯下腰去。鞠躬的弧度像用量角器比过——不多不少,正好四十五度,是给嫡亲长辈的礼数。
“爷爷。”
夏老太爷“嗯”了一声。龙头杖在青石板上杵出闷响,咚,咚,像敲在每个人心尖上。
老人穿一身玄色贡缎长袍,马褂上绣着暗八仙纹,银发梳得一丝不乱,每一根都有它该在的位置。老人的目光先看向正厅的楹联、祖宗牌位方向,然后扫过面前众人——扫过刘柏低垂的眼睑,扫过仆役们战栗的肩头,最后落在夏元晋微垂的额角——像手术刀刮过标本,又冷又利,不留情面。
但下一刻,那目光陡然软了三分。
因为轿中又探出一只手。
一只骨节分明、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上戴着一只宝玑Reine de Naples腕表——那不勒斯王后系列,1893年专为拿破仑的妹妹设计的女表款,表壳镶嵌红宝石与钻石,在暮光里烧成一团邪火。这只表不该出现在男人腕上,更不该出现在此时此地。
但它就在那里。火光流转,像一只眼睛,媚眼如丝地朝所有人眨了眨。
手的主人躬身出轿。
蜜色卷发先探出来,柔软得像海藻,被江风吹起几缕,落在额前。随后是琥珀色的眼——那双眼先是眯着,适应了光线,才缓缓睁开,像猫从午睡中醒来。最后,一张脸才完全显露。
一张精致得近乎僭越造物主本意的混血面容。高挺的鼻梁,曲线优美的唇,下颌线条收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刚,少一分则柔。他穿着一身汤姆·布朗定制西装,戗驳领,收腰极狠,衬得肩线平直如刃。西装是孔雀蓝的——那种蓝,像热带海水最深处的颜色,又像孔雀开屏时最艳丽的那根羽毛。内搭月白丝质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露出一点锁骨。胸口别着一枚火欧泊胸针,石头在呼吸间流转出橙红与靛蓝的焰斑,像一小团活火,在他心口燃烧。
像一只刚从火灾现场飞出来的极乐鸟,羽毛还沾着火星,眼睛里映着漫天火光,却平静得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风景。
“爷爷,我扶您。”他先侍者一步,伸手扶住夏老太爷的臂弯。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慵懒,像大提琴的低音区,贴着人的耳膜滑过去。指节分明的、苍白的手,轻轻搭在老太爷玄色的袖口上——黑白分明,像雪落在炭上。
“恭迎老太爷,恭迎二少爷。”仆役们齐齐行礼。
“你们好,你们好。”
比声音先出现的,是他令人如沐春风般的笑容。
那笑容从唇角漾开,像石子投入池塘,涟漪一圈圈荡开,最后抵达眼角眉梢。琥珀色的眼睛弯成两道弧,睫毛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阴翳。那个瞬间,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亮了几分——连那株开到疯癫的紫藤,都似乎收敛了它的甜腥气,让位给这笑容带来的恍惚的春意。只是经过那株花时,他忽然顿了一下。花香扑面而来,他的笑容似乎僵了半秒——随即恢复正常,快到让人以为是错觉。但他的手,已经在袖中攥成了拳。
只有夏元晋看见了,他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笑容,看着那张脸,看着那枚在暮光里流转的欧泊胸针。
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夏天,老宅后园的铁线莲开得正好。七岁的弟弟酷爱蹲在花架下,用树枝在泥土上写写画画。画的是什么,他看不清。只记得弟弟回头看他时,眼睛也是这样澄澈的琥珀色,见到他来,立刻弯成两道好看的弧。
“哥哥!”
那个笑容他一直……
此刻他站在湘公馆的正厅前,看着那个孔雀蓝的身影扶着祖父,一步一步踏上台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扫过来,与他对视了一瞬。
那笑容还在,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倏地暗了一下。
像灯花炸裂后,落下的那一点灰烬。
夏元晋的拇指无意识地按了按长衫下摆,按在那冰冷的、贴在大腿外侧的枪套轮廓上。六发子弹安静地躺在里面,像六个沉默的答案。
上周刘柏送来调查报告,他压在抽屉底层没看。昨夜却翻出来,借着床头灯一行行扫过去——“剑桥建筑系”“中国民权保障同盟伦敦集会”“与某葡裔女子接触频繁”。全是干巴巴的事实,像病历,像尸检报告。他看完烧了,灰烬冲进马桶。现在他看着眼前这个人——孔雀蓝西装,火欧泊胸针,琥珀色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灰烬——忽然明白:报告里漏掉了最重要的东西。
灵魂。他的灵魂还活着,还在燃烧,还在……恨他。
空气静得能听见江水的呜咽。
远处海关钟楼,终于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