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小花睡着后小禾去了田里。
不是有什么事。就是想去。摇床那边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躺在那儿,翻了几次身,最后还是起来,披上那件旧袄,推开门。
院里月光很亮。老白趴在夜来香底下,尾巴盖着鼻子,一动不动。絮絮的蒲公英圈在坡地上,毛茸茸一团,泛着淡淡的银光。小穗站在田中央,草帽歪着,像睡着了。
她走过井台,走过老柳树,走到灵田中央那块空地。
蹲下。
手按进土里。
土是温的。这个时节夜里本该凉,但地脉送上来一股暖意,从她掌心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小臂,走到心口。
她闭眼。
根须的声音细细密密涌过来——
东垄的灵麦说今天浇过水了,舒服。西坡的药苗说太阳晒得有点久,明天能不能多遮会儿。老茶树桩底下那株新芽说,根扎稳了,明天再长一片叶子。
她听着那些声音,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那些声音变了。
不是变了,是……被盖住了。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喊声太大,把身边人的说话都盖住了。
她皱眉。
那喊声越来越近。
不是真的近,是那种……在意识里近。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有什么东西正从那头往这头游。
她按住土,想收回来。
收不回来。
那东西已经贴过来了。
没有形状,没有温度,没有颜色。但有声音。
很多声音叠在一起,像无数张嘴同时在说话,说的却是同一句话——
“加入……”
她浑身一僵。
那些声音还在继续——
“吞噬……”
“永恒……”
它们在她意识里转,转着圈,像要把她卷进去。
她看见一些东西。
不是真的看见,是脑子里冒出来的——
巨大的黑洞,比那天小花用石子摆的还大。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无数条根须纠缠在一起,又像无数条蛇在爬。那些根须往外伸,伸到哪里,哪里就暗下去。
绿光。
那些绿光她见过。小花摆的那些石子,绿色的那一圈。
它们在被吸。
往黑洞里吸。
绿光越来越少,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一点点,在那黑洞边缘颤。
那些人也在。
跪着的,低着头的,围成一圈。他们也在颤。
然后那些根须伸过来了。
伸向那些人。
伸向那最后一点绿光。
伸向她。
小禾猛地睁眼。
手还按在土里,指节攥得发白。
她大口喘气。
冷汗从额头上滚下来,一颗一颗,砸在面前的土上。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
她攥紧,攥成拳头,攥得指节更白了。
那声音还在。
很远,很轻,像风从远处吹过来的余音——
“……加入……吞噬……永恒……”
她张嘴。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像很久没说过话。
“我不是。”
那声音停了一下。
然后又说了一遍。
“……加入……吞噬……永恒……”
她深吸一口气。
手从土里抽出来。
她站起来。
腿软了一下,晃了晃,站稳。
她低头看那片土。
月光照在上头,土是灰白色的,跟平时一样。
但她知道不一样。
那东西在底下。
在那些根须底下,在那条她平时用来听作物说话的地脉底下。
在等。
她转身,往回走。
走得很慢。
走过老柳树,走过井台,走到院门口。
她停住。
回头看了一眼。
灵田安安静静的,灵麦穗子在风里轻轻晃。小穗还站在那儿,草帽歪着,一动不动。絮絮的蒲公英圈泛着银光,跟刚才一样。
什么也没变。
但她知道变了。
她推开院门,走进堂屋。
小花在摇床里睡着,小嘴微微张着,嘴角挂着一丝涎水。她伸手,用拇指轻轻蹭掉。
小花翻了个身,嘟囔一句什么,又睡过去。
她坐在摇床边,手搭在孩子身上。
一下。
一下。
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脸是白的。
汗还没干。
她望着窗外那片田,望着那个方向。
那个声音还在耳朵里,轻轻的,像回声——
“……加入……吞噬……永恒……”
她闭上眼。
手还在拍。
一下。
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