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凛推开门时小禾还坐在摇床边。
她背对着门，肩膀微微抖。手搭在小花身上，一下一下拍着，但拍得比平时慢，比平时重。
他站在门口，没出声。
月光从窗纸缝漏进来，照在她脸上。脸是白的，白得不像夜里那种白，是另一种。额头上还有没干的汗，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他走过去。
走到她身边，蹲下。
她没回头。
他伸手，指尖按在她手腕上。
冰息探进去。
她的经脉在颤。
不是平时那种疲惫的颤，是另一种——像有什么东西刚从里头抽走，留下一路坑坑洼洼的痕迹。
他收回手。
“你听见了。”
不是问句。
小禾没答。
她低头看小花。孩子睡着，小嘴微微张着，嘴角挂着涎水。那只戴着五彩手链的手搭在被子外面，手链在月光下一闪一闪。
她开口。
“它在叫我。”
声音沙哑。
玄凛没动。
“叫了很久。”她继续说，“一开始很远，像隔着一层水。后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贴到我耳朵边上。”
她抬起眼，看他。
“它说，‘加入’。说‘吞噬’。说‘永恒’。”
玄凛看着她。
他伸手，握住她那只还在抖的手。
手很凉。
他没说话。
门又被推开。
赤霄冲进来。
他头发乱着，衣襟敞着，像是刚从床上跳起来的。他看看小禾，看看玄凛，看看小禾那张白得吓人的脸。
“怎么了？”
玄凛没答。
小禾也没答。
赤霄走过来，蹲下，伸手摸她额头。
烫的。
“发烧了？”
小禾摇头。
“不是。”
她把手从玄凛手里抽出来，指着窗外那片田。
“底下有东西。活的。它在跟我说话。”
赤霄愣一下。
他看着玄凛。
玄凛点头。
赤霄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扇窗推开。
夜风灌进来，带着夜来香的香味。
他对着窗外那片田，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
骂完，他转身。
“那东西在哪儿？我现在就去烧了它。”
小禾摇头。
“烧不到。它在底下。很深。”
赤霄皱眉。
“那怎么办？等着它天天来吵你？”
玄凛站起来。
“有办法。”
两人看他。
他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那叠符纸。不是平时用的那种，是更厚的，上头画着更密的纹路。
他把符纸摊开。
“精神侵扰，防不住，但能挡。”
他指着符纸上的纹路。
“用精神力织一张网。三个人一起织，覆盖这间屋子，覆盖那片田。它再来，撞在网上，能挡一阵。”
赤霄凑过去看。
“这能行？”
玄凛看他。
“你还有更好的办法？”
赤霄闭嘴了。
小禾站起来。
她走到桌边，看着那叠符纸。
“三个人就够了？”
玄凛摇头。
“不够。”
他看向摇床。
小花还在睡。那只戴着五彩手链的手搭在被子外面，手链一闪一闪。
赤霄也看过去。
“……小花？”
玄凛点头。
“她的气息，最干净。”
赤霄皱眉。
“她才多大？”
玄凛没答。
小禾开口。
“不让她醒。就借一点。”
她走到摇床边，蹲下，轻轻握住那只小手。
手链在她手心里，温温的。
她回头。
“怎么借？”
玄凛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他指着地上那叠符纸。
“先布阵。三个人围成一圈，把她放在中间。精神力往外放，借着她的气息，连成一片。”
他顿了顿。
“连成了，那东西再来，就会撞在网上。”
赤霄蹲下来。
“要是连不成呢？”
玄凛看他。
“那就再试。”
三个人围坐在堂屋中央。
地上铺着那叠符纸，摆成一个圈。小花躺在圈中间，还在睡，呼吸匀匀的。
小禾坐在北边，玄凛坐在东边，赤霄坐在西边。
南边空着。
那是留给灵田的方向。
玄凛抬手。
寒气从他指尖漫出来，绕着那圈符纸走一圈。符纸微微发光，白的，冷的，像冬天的霜。
赤霄抬手。
火息从他掌心涌出来，钻进那圈白光里。白光变暖了，从冷白变成暖白，像冬天出太阳那种白。
小禾闭眼。
她把手按在地上。
根须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细细密密，像无数根细线在颤。那些细线往上走，钻进那圈白光里，把它缠住，缠紧，缠成一张网。
网是透明的。
看不见。
但能感觉到。
它罩在头顶，罩在四周，罩在那张小花的脸上。
小花翻了个身。
嘴里嘟囔一句。
那网跟着她动了一下，又稳住。
三个人继续。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天快亮时，玄凛睁眼。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晨风灌进来，带着灵麦的香、新土的腥、夜来香残留的淡香。
他闭眼。
那网还在。
罩着这间屋子，罩着那片田，罩着每一个正在睡的人。
他转身。
小禾靠在赤霄肩上，眼睛还闭着，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赤霄一手搂着她，一手撑在地上，也闭着眼，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小花躺在圈中间，翻了个身，把那只戴着手链的手伸到脸边上。
手链一闪一闪。
她在梦里咂咂嘴。
嘴角弯了一下。
睡得格外香。
玄凛走回他们身边，坐下。
他看着那张小脸。
看了很久。
窗外天亮起来，光照进来，照在那张网上。
网看不见。
但能感觉到。
它在那儿。
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护着。
赤霄睁开眼。
他看看小禾，看看小花，看看玄凛。
咧嘴。
“成了。”
玄凛没说话。
但他嘴角动了一下。
小禾睁开眼。
她看着窗外那片田，看着那些在晨光里慢慢直起腰的灵麦。
那声音还在吗？
她侧耳听。
没有了。
只有风声，只有叶响，只有那些细细密密的根须在底下说话。
她靠回赤霄肩上。
闭上眼。
太阳升起来。
光照在那张网上。
网看不见。
但它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