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一边听着顾颜的讲述,一边正行至桌案边,将案头的一卷素纸铺开,又置笔墨于侧。她身着绛色衫子,身量挺秀,做这些时,动作流畅利落,收放有度,连桌面与砚台相碰的声音都微乎其微,通身皆是沉静舒展的气派。这便是此次委托的主理人,唤作小蹊。
初次见面,顾颜对她印象极佳。两人互通了名讳,闲谈片刻,便很快谈到了正事。
顾颜讲述,她便凝眸细听,却又在每个顾颜思索的起承转合之处给予恰到好处的眼神以示鼓励。待得顾颜将这段时间在柳家庄的所见所闻一一道来,她方才开口:“柳家庄,明面上是苏城柳家的远亲,暗地里却经营着某种见不得光的“营生”。诚如密室中所见,数目庞大,分门别类,这笔“营生”想必是经营已久,只是如此一来,便有许多说不通的地方了。”
“柳家庄若是与倪氏之祸有关,为何还会留下柳因,这显然与他们的利益相悖。” 小蹊提笔在纸上写下“柳家庄”的字样,继续道:“远亲这样淡薄的交情不足以让他们对她手下留情。两个可能,要么她的身份还有其他特殊之处,要么她知道些什么,为了探听这个消息,他们必须留着她。”
“在柳姑娘的叙述中确有端倪,庄中人对她过分探寻的态度,好像要从她身上探听些什么。” 顾颜看向小蹊:“可是柳姑娘分明一无所知。”
小蹊搁笔,目光如炬:“或许,他们以为她知道呢?”
柳姑娘能知道什么呢,一宗多年未有往来的远亲……
顾颜心中一震,一个猜想涌上心头:“柳姑娘的那份未取回的信物?”
对于这个猜测,小蹊也是大点其头:“极有可能,那份信物久未交还,假设是贵重之物,那他们想要独占便有迹可循。若是他们知道此物所在并想要独占,就不可能留下柳姑娘;但若是不知道此物所在又想独占,那先留在他们眼里知道一切的柳姑娘住下,并对其多番试探便能说得通了。只是,柳家庄既受托付,却不知道此物所在,除非——”
“所托之物只是找寻此物的一个线索!”
“那个线索才是柳家庄手中的信物!”
两人异口同声,随即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一抹名为欣赏的目光。
柳姑娘的母亲,真可谓很有远见。
只是顾颜却又疑惑了:“这样有远见的人,如何会看不出这位远亲的秉性如何,又为何会把这样重要的信物托付给他们呢?再者,线索和物品分开的这一做法本就是防备之举,既然防备又何故托付?”
“又或许是别无选择,这也恰恰说明柳家庄与此事的牵连绝不止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小蹊在纸上写下柳姑娘的字样,用笔将其圈出,思索道:“只是,防备柳家庄在情理之中,但她没理由防备作为此物接收之人的柳姑娘,为何柳姑娘也不知道?”
“或许,是没来得及?倪家之祸也算突然,或许柳家夫人还没来得及跟柳姑娘嘱咐。”
“倒也不无可能。说到倪家之祸,你觉得柳家庄在其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为人驱使的棋子还是幕后布局的执棋人?”
“我更倾向于前者。”小蹊率先说出自己的想法:“如此多的不明财宝,若是失窃,总该有人报官,若是劫掠,必会有所伤亡,也会惊动官府,可是,这两者都没有,这其中必有暗中运作,以柳家庄的势力,恐怕很难做到;再则,依柳姑娘所言,那行凶之人善伪装,数量不少,武力不弱,按柳家庄的人数,除去老弱病残,凑不出这样一批人马。”
说完这些,小蹊目光明亮地看向顾颜,眼里带笑,笑中是与方才如出一辙的鼓励,显然是想听听她的想法。
顾颜首先对小蹊的推论表示了肯定,才接着说:“我这样想原因有二,其一,柳家庄中有非族中之人,同族之间往往会有相似的生活习性,虽在习惯、偏好上会有一些差异,但大抵上会是趋于相似的,比如湿热之地的人多喜食清淡,气候阴冷之地的人多喜食辛辣,不仅如此,习惯富裕之人和家境贫寒之人在日常衣食住行上的偏好皆有很大的差异。据我观察,庄子里大部分人生活习性皆相似,而有一小部分人却有着颇为迥异的习性,这样一拨人,生活在族中,却不像是族中人,那会是什么人呢?”
“你是说,幕后之人派来监视的人?”
“极有可能,且族谱也能与之互为印证,柳家族谱上,有关大房的子嗣记录得甚为详尽,婚娶,丧故包括搬迁等皆有迹可循,而二房却记录的很是单薄,不尽不详,虽不排除二房就是人丁寥落,但还是粗糙得像是杜撰后加上去的。”
顾颜说得绘声绘色,恨不能将那柳家庄之行的疑点与见闻皆呈于她眼前,以至于她没有注意到小蹊眼中的探究和好奇。
“小颜你真是见多识广,观察入微,你的成长经历想必很是传奇。”
“过奖了,只是在燕淮时跟师父学了些微末伎俩罢了。”
略略答了她的问题,顾颜把突然岔开的话题拉回:“这第二点,也是意外发现,我在柳家庄时偶遇霍家公子于此地修养,他与柳庄主的关系也耐人寻味得很,柳庄主待霍家公子不像是主家,霍家公子待柳庄主也不像是佃农,有些可疑。”
“霍家倒是很符合慕后之人的特征。”聊到此事,小蹊首次蹙起了眉头:“只是这幕后之人处心积虑,定是极擅隐藏,不会轻易暴露。若说是霍家,却也太简单了些。”
“正是如此,更像是幌子。”
“只凭这些,还尚不能定论,暂且搁置,柳家庄楼中亦会派人盯着。你稍做准备,我们走一趟离城,会会那位传说中的 “柳小姐”。”
“好。”
转身步出房门的那一刻,小蹊脸上的沉稳内敛收了个干净,唇边勾出一抹略带俏皮的笑意。
时间回到几个时辰前——
晴空如洗,一辆马车停在了门口,赶车的少年人神采飞扬,一身轻便的骑装,头发用一支玉簪高高束起,圆脸杏眼,气质明朗和煦,眸光清透明亮,轻轻一跃便从车上跃至门口的台阶上,就势稳住身形的同时又是一个健步跳进门,以楼梯扶手为支撑,跳跃翻飞,三步两步就上了楼,还未行至楼上,便放声高呼:“我来啦~”
会客室中,扑了个空的她虚转了半步好险稳住了身形,冲着处在房间另一端的女子嗔道:“染心,为何站那么远?”
早在听到上楼的动静时就避至一旁的染心试探道:“小蹊,你这次来没带什么“尾巴”吧?”
“没有,上次的事情是意外,不是说好不提了?” 被唤作“小蹊”的女子恼道。
“那你……”染心接下来的话语被小蹊止住,她用一种既狡黠又沉冷的语调开口:“不要问为何是我,也不要问……我为何来。”
染心拂开她轻抵在唇间的手,温和且无奈:“我没打算问这些。我备了茶点,我们坐下聊。”
桌案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小点心,小蹊一眼便瞥见了其中有自己钟爱的,两块点心下肚,舟车劳顿的疲惫暂被抚平,又有了玩笑的心情:“你是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来趟这趟浑水,我挤破了头才拿到这个机会。”
“我听传言,好似并非如此?”
“传言?”小蹊的目光从茶烟里自染心面上浅浅掠过,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打量:“我倒听了些,比如此次楼中属意者似乎另有其人?”
染心知道她这是又起了玩闹的心思,从盏中为她斟了一杯茶,作讨饶状:“传言怎做得真,大小姐切莫轻信。”
小蹊接过一饮而尽,骄矜一笑:“正是,传言岂能当真?此次委托既入我手,便是我技高一筹。”
“是,大小姐实乃众望所归,多谢大小姐不远万里前来相助。”玩笑了一回,染心正色道:“小蹊,此次委托有一事需特别嘱咐。”
“何事如此慎重?”
“此次委托,有一新人参与其中,是以不必太执着于成败,首先顾好你们的安危。如遇险境,切莫冒进。”
这话染心说的郑重,小蹊本也听得也认真,但是听完这与寻常关切相差不大的嘱托,小蹊先是惊讶了一瞬,旋即恍然大悟:“即是新人,为何不同来相见?哦~我知道啦,是因为有些话她不方便听。如此说来,恐怕不是顾好“我们的安危”,而是要顾好新人的安危吧,此人身份怕是不简单吧,到底是何许人也?”
“瞒不过你,此人身份确实特殊,只是现在不能告诉你。她年龄尚小,好奇心重,且没有武功,若是遇到什么冒险的情况,你可千万别让她犯险。”
“做任务还得当保镖,我要加薪俸。”
“好好好,加。”共事以来,染心很少听小蹊提出这样合乎情理又简单好办的要求,当即选择成全。
“你今日怎么这样好说话,此人该不会是流落民间的公主吧?”
“慎言,王室血脉怎可随意混淆?”
“混淆?你说混淆?”小蹊的表情瞬间带了几分玩味:“往常不是该说‘不得妄议’”?莫非,那个受王室之托寻找遗落在外的澜越公主的传闻是真的?”
“……”染心想回到片刻前给那时的自己一掌。
看来派这么个人过来,此次任务定然消停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