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的江州，热得像个蒸笼。
陈默坐在办公室里，空调开到最低，还是冒汗。不是热的，是虚的。胃部手术的刀口早好了，但人一直没恢复元气，动不动就头晕。
桌上堆着文件，都是这阵子积压的。九城的投资到账了，八千万美元，但钱刚到就被划走大半——还银行贷款，补发员工工资，支付供应商欠款...
阿飞推门进来，脸晒得通红：“默哥，工地复工了。但工头说，得加钱，不然没人干。”
“加多少？”
“每人每天加二十。”阿飞说，“总共得加五万。”
“加。”陈默头也不抬，“工期不能拖，十月前必须封顶。”
“可是钱...”
“钱我想办法。”陈默说，“盛大那边有什么动静？”
“股票还停着，陈天宇进去了，听说在配合调查。”阿飞压低声音，“但默哥，我听说他们找了新靠山，北京的。”
陈默笔尖一顿：“谁？”
“不清楚，但来头不小。”阿飞说，“还有，咱们的技术团队，又被挖了两个。盛大开的价太高了，三倍工资，没人扛得住。”
“让他们挖。”陈默说，“核心代码分拆保管的事，办妥了吗？”
“妥了，分在五个人手里，互相不知道对方那部分。”
“行，你出去吧。”
阿飞走了，陈默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头越来越晕，像有根针在里面扎。
他摸出手机，给李医生打电话：“李医生，我最近老是头晕，是不是手术的后遗症？”
“头晕？还有其他症状吗？”
“没力气，吃不下饭，瘦了十斤。”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陈总，你最好来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没时间。”
“没时间也要抽时间！”李医生急了，“胃癌术后要定期复查，你都多久没来了？明天，必须来！”
陈默挂了电话，没当回事。公司一堆事等着，哪有空去医院。
下午，苏晴从美国回来了。直接到公司，风尘仆仆。
“陈默，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一见面她就问。
“累的。”陈默说，“美国那边怎么样？”
“朱家消停了。”苏晴坐下，从包里掏出个U盘，“但我查到点别的东西，你可能感兴趣。”
“什么？”
“盛大的账，有问题。”苏晴把U盘插电脑上，“你看，这是他们过去三年的营收数据，这是实际缴税数据，对不上。至少有两千万的差额，不知去向。”
陈默看着屏幕上的表格，眼睛亮了：“证据确凿？”
“确凿。”苏晴说，“我找了美国的会计师事务所做的审计，具有法律效力。”
“好！”陈默一拍桌子，“这下盛大不死也得脱层皮。”
“但陈默，这东西不能轻易用。”苏晴说，“这是核武器，扔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知道。”陈默说，“先留着，关键时刻再用。”
正说着，林薇打电话来，语气很急：“陈默，念念发烧了，三十九度，一直在哭...”
“送医院啊！”
“送了，在儿童医院。”林薇带着哭腔，“医生说可能是肺炎，要住院...陈默，你能不能来？”
陈默看了眼苏晴，苏晴立刻说：“快去，公司有我。”
赶到医院，念念在打点滴，小脸烧得通红。林薇守在床边，眼睛肿着。
“怎么搞的？”陈默问。
“不知道...昨晚还好好的，早上就发烧了。”林薇说，“陈默，我好怕...”
“别怕，肺炎能治好。”陈默握住她的手，冰凉。
医生进来，是个年轻女医生，表情严肃：“孩子家长？去办公室谈。”
办公室里，女医生拿出CT片子：“孩子得的是重症肺炎，而且心脏那块阴影...你们知道孩子有先天性心脏病吗？”
“知道，做过手术了。”陈默说。
“手术很成功，但肺炎引发了心衰。”医生说，“现在情况很危险，要进ICU。”
林薇腿一软，差点摔倒。陈默扶住她，问医生：“能治好吗？”
“我们会尽力，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医生说，“先去办住院吧，ICU一天费用很高。”
“钱不是问题。”陈默说，“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医生。”
办好手续，念念进了ICU。隔着玻璃，看着孩子身上插满管子，林薇哭得站不住。
“都怪我...没照顾好他...”林薇捶着自己。
“不怪你。”陈默抱住她，“怪我，最近太忙，没顾上家。”
两人在ICU外守了一夜。陈默胃疼得厉害，去厕所吐了一次，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第二天早上，医生出来说，孩子情况稳定了，但还要观察三天。
陈默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头晕得厉害。
“你去休息会儿吧。”林薇说，“我在这儿守着。”
“我没事...”
话没说完，眼前一黑。
再醒来是在病房，李医生站在床边，脸色铁青。
“陈总，你可真行啊。”李医生说，“自己都这样了，还顾孩子？”
“我怎么了？”
“严重贫血，营养不良，还有...”李医生顿了顿，“CT显示，你肝脏有阴影。”
陈默心里一沉：“什么意思？”
“可能是转移。”李医生说得很直接，“胃癌肝转移，晚期了。”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窗外的阳光刺眼，但陈默觉得冷。
“还能治吗？”
“能，但难度很大。”李医生说，“要化疗，可能要肝移植。而且...费用很高，成功率不高。”
“多少成功率？”
“30%。”
陈默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重生一回，好不容易混出点样子，结果要死了？
“陈总，你尽快住院，我们安排治疗。”李医生说。
“等几天。”陈默说，“我孩子还在ICU，公司也一堆事...”
“命重要还是事重要？”李医生火了，“陈默，我告诉你，你现在不住院，可能活不过三个月！”
三个月...陈默算了下，够安排后事了。
“李医生，给我开点止痛药，我先回去处理事情。”陈默说，“一周，一周后我回来住院。”
李医生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口气：“你真是我见过最不要命的病人。”
拿了药，陈默回到ICU外。林薇还守着，眼睛熬得通红。
“医生怎么说？”她问。
“没事，就是累的。”陈默撒谎，“念念怎么样了？”
“稳定了，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转普通病房。”林薇看着陈默，“你真没事？”
“真没事。”陈默挤出一个笑容，“薇薇，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什么事？”
“我想把公司卖了。”陈默说，“钱够咱们花几辈子了，我想多陪陪你和孩子。”
林薇愣住：“为什么突然...”
“累了。”陈默说，“这么拼，图什么呢？钱赚不完，但家人就这么多。”
林薇哭了，抱住他：“陈默，你终于想通了...”
陈默拍着她的背，心里却在滴血。他不是想通了，是没办法了。
回到公司，陈默召集高管开会。
“我打算卖掉公司一部分股份。”陈默开门见山，“谁有兴趣？”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阿飞第一个跳起来：“默哥，为什么啊？咱们现在形势大好...”
“我累了。”陈默说，“想休息一阵。你们要是愿意，可以管理层收购。不愿意，我就卖给外人。”
苏晴看着他，眼神复杂。她猜到什么了。
散会后，苏晴留下：“陈默，你身体到底怎么了？”
“没事。”
“你骗不了我。”苏晴说，“前世你查出胃癌时，也是这种表情。”
陈默沉默了。重生者的默契，有时候很可怕。
“转移了？”苏晴问。
“嗯，肝。”
苏晴眼圈红了：“那你还不赶紧治！”
“念念在ICU，公司也走不开。”陈默说，“苏晴，帮我个忙。如果我真不行了，替我照顾林薇和孩子。”
“你胡说什么！”苏晴哭了，“陈默，你都能重生，还怕癌症？治！多少钱都治！”
“不是钱的问题...”陈默说，“是时间。医生说，最多三个月。”
“三个月够了。”苏晴抹了把眼泪，“美国有家医院，专门治这个，成功率50%。我联系，咱们去美国治。”
陈默摇头：“公司...”
“公司有我！”苏晴说，“陈默，你听我一次。前世我欠你的，这辈子让我还。”
陈默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前世夫妻，今生伙伴，临死了，还是她在身边。
“让我想想。”
当天晚上，念念转出ICU。小家伙瘦了一圈，但精神好多了。
“爸爸...”念念伸出小手。
陈默握住，那么小，那么软。
“念念，爸爸要去治病，可能要去很久。”陈默轻声说，“你在家要听妈妈话，好不好？”
念念听不懂，只是笑。
林薇在旁边，眼泪又下来了：“陈默，你到底怎么了？别瞒我。”
陈默终于说了实话。林薇听完，整个人都懵了。
“晚期...怎么会...”
“没事，能治。”陈默说，“苏晴联系了美国医院，成功率一半。”
“那还等什么？快去啊！”林薇急了，“公司别管了，钱也别要了，命要紧！”
“等我安排好。”陈默说，“薇薇，如果我回不来...”
“不许说！”林薇捂住他的嘴，“你一定得回来。念念不能没爸爸，我也不能没你。”
陈默抱住她，心里发酸。
接下来一周，陈默像交代后事一样安排公司。股份转让协议签了，管理层收购，阿飞和刘洋成了大股东。苏晴保留了10%，替陈默代持。
“等你好了，再还你。”苏晴说。
“如果我好不了呢？”
“那就捐了。”苏晴说，“做慈善，建学校，建医院，都行。”
陈默笑了：“好。”
盛大那边，陈默把证据交给了证监会。没全交，留了一手。陈天宇判了，盛大被罚得倾家荡产，但没死透。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但至少几年内翻不了身。
朱家那边，朱父听说陈默病了，没再追究。人死债消，何况陈默手里还有他的把柄。
一切都安排妥当，陈默准备去美国了。
临走前一天，他去了父母家。没说实话，只说去美国考察项目。
“早点回来。”陈建国说，“你妈天天念叨你。”
“知道了爸。”
张秀兰做了他爱吃的红烧肉，看他吃得少，直皱眉：“默默，你是不是又瘦了？”
“减肥呢。”陈默笑着说。
其实吃不下，胃里像堵着石头。
晚上，陈默一个人去了江边。重生两年多，像做了一场大梦。从网吧小老板，到游戏公司老总，赚了几千万，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但到头来，还是逃不过生死。
手机响了，是苏晴。
“机票订好了，明天下午的。”苏晴说，“医院也联系好了，到了就检查。”
“谢谢。”
“陈默，你会没事的。”苏晴说，“前世你跳楼了，这辈子都挺过来了，癌症算什么？”
“是啊，算什么。”陈默笑了。
挂了电话，他看着江面。夜色中的江水，黑沉沉的，像他未知的命运。
重生给了他第二次机会，但没给他不死之身。
该来的，总会来。
但他不后悔。这一世，他爱过，恨过，拼过，赢过。
值了。
手机又响了，是林薇。
“陈默，念念醒了，找你呢。”
“我马上回来。”
陈默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江水滔滔，奔流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