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域没有边界。
或者说,妖域的边界一直在变。
三百年来,人、妖、魔三族在这片土地上拉锯,今日你占三城,明日我夺五镇。战火燃了又熄,熄了又燃,烧得土地都泛着暗红。
陈浩六人踏入妖域时,正逢旱季尾声。
漫山遍野的枯草在热风中瑟瑟发抖,偶尔能见几株倔强的仙人掌,开着惨白的花。远处有妖兽的嘶吼,近处有腐尸的恶臭。这片土地早已习惯了死亡。
“还有多远?”铁山抹了把汗。
白小楼对照地图:“按彩衣公主那枚鳞片的指引,妖族王庭在妖域深处三千里,位于‘万妖岭’之巅。以咱们现在的脚程,至少还需十日。”
十日。
陈浩低头,看着掌心那枚金色鳞片。
鳞片依旧温热,里面那颗小小的心脏仍在跳动。它指引着方向,也提醒着他——那个用三年寿命换他多活三年的妖族小公主,还在等他。
“走。”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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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他们遇到了第一支妖族巡骑。
那是五名妖族斥候,骑乘着形似巨狼的妖兽,从远处山岗上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个独眼中年人,脸上有道狰狞的旧伤,从眉骨斜贯至下颌。
他在距陈浩十丈外勒住坐骑,沉声道:“来人止步!此乃妖族疆域,人族擅入者——”
话没说完,他看见了陈浩掌心那枚金色鳞片。
独眼中年人瞳孔骤缩。
“那是......公主的鳞片?!”他翻身下狼,单膝跪地,“敢问阁下,公主殿下何在?”
陈浩看着他:“你认识彩衣?”
“末将曾是公主的护卫长!”独眼中年人急道,“三年前公主私自离宫,陛下派我等搜寻,至今未果!阁下若有公主消息,还请告知!”
陈浩沉默一息。
他将鳞片递给那护卫长。
“她在这里。”
护卫长接过鳞片,感应着里面微弱的心跳,脸色骤变。
“这......这是燃丹!公主燃了本命妖丹?!”他霍然抬头,“谁干的?!”
“魔族玄魁。”陈浩说,“她为护我,燃丹退敌。”
护卫长握紧鳞片,指节发白。
良久,他深吸口气,单膝跪地:
“阁下能护公主至此,便是我妖族贵客。末将愿引路,送阁下入王庭见陛下!”
陈浩扶起他。
“不必跪。她护我,我护她,是约定。”
护卫长看着他,那独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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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万妖岭在望。
那是一座拔地而起的孤峰,四面如削,高达千丈。峰顶隐现宫殿轮廓,被终年不散的灵气云雾笼罩。云雾中有无数道身影穿梭,那是妖族的巡空骑,以羽族为主,日日夜夜守护着王庭。
护卫长在岭下停步。
“末将只能送到此处。”他抱拳,“陛下有令,外人入王庭,需经‘三问殿’考核。阁下虽持公主鳞片,仍须按规矩行事。”
“三问殿?”
“三问。”护卫长道,“一问来意,二问本心,三问忠诚。三问皆过,方可入殿见驾。”
他顿了顿,看向陈浩身后四人:
“他们可在外殿等候。”
铁山眉头一皱,正要开口,被陈浩止住。
“等我。”他说。
他独自踏上登岭的石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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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问殿在岭腰。
那是一座古朴的石殿,殿门洞开,门楣上刻着三个古篆:
问心处
陈浩踏入殿门。
殿内空无一人,只有四壁燃着长明灯。殿中央立着一尊石像,雕的是个老者,面容清癯,手抚长须,目光深邃。
石像开口,声音苍老:
“来者,为何入我妖域?”
陈浩看着它。
“赴约。”
“何约?”
“三年之约。”
石像沉默一息。
“第一问,过。”它说,“第二问——”
它抬手,指向陈浩身后。
陈浩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只有一片虚无。虚无中,渐渐浮现出无数道身影——铁山、白小楼、莫川、莫雨、苏清雪,还有彩衣。
他们都在看着他。
“第二问。”石像的声音响起,“若让你在他们与万界之间选其一,你选谁?”
陈浩没有犹豫。
“他们。”
石像沉默。
“为何?”
“因为万界太大。”陈浩说,“大到我看不见每一个人的脸。但他们不一样。”
他转身,面对石像。
“他们在我身边。流血时在,濒死时在,绝望时在。”
“我选他们。”
石像看着他,久久不语。
然后它笑了。
那笑容极淡,如暮冬残雪。
“第二问,过。”它说,“第三问——”
它抬手,指向陈浩胸口。
那里,那枚金色鳞片正在微微发光。
“你怀中那枚鳞片,是公主殿下以燃丹秘法所留。此鳞若归王庭,可助公主重塑妖身。但代价是——”
它顿了顿:
“你体内那道接引殿的引渡印,将再无压制。你的寿元,会从七十五载,跌回七十二载。”
陈浩低头,看着掌心那道越来越深的印记。
七十二载,七十五载,七十二载。
三年。
她给了他三年。
现在,要还回去了。
他没有犹豫。
他取出鳞片,放在石像掌心。
“还她。”
石像看着他,那浑浊的老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你不后悔?”
“不后悔。”
石像沉默良久。
然后它躬身一礼。
“第三问,过。”
“请。”
殿门深处,一道金光洒落。
金光尽头,王庭已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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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庭比陈浩想象的更简朴。
没有琼楼玉宇,没有雕梁画栋,只有一座依山而建的巨大木殿。殿前立着百根原木柱,每根柱上都刻着一个妖族的名字——那是历代战死者的名录。
殿门敞开,门内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进来吧。”
陈浩踏入殿中。
殿内只有一人。
那是个老者,须发蓬乱,面容憔悴,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椅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袍上绣着几道暗淡的金纹——那是妖族皇者的印记。
他看着陈浩,目光落在他掌心那枚已无鳞片的空处。
“你把她还回来了。”他说。
陈浩点头。
“她可好?”
“退化幼年,需重头修炼。”
老者沉默。
良久,他起身,走到陈浩面前。
“三年前,她离宫时说,要去找一个变数。”他声音沙哑,“朕问她,什么是变数。她说,能改变万界格局的人。”
他看着陈浩:
“朕以为她胡闹。”
“没想到,她找到了。”
他抬手,按住陈浩肩膀。
那手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
“谢谢你。”他说,“把她还回来。”
陈浩没有答。
他只是问:
“她在哪?”
老者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千年的疲惫,也有一千年的欣慰。
“在后面。”他说,“自己去见吧。”
陈浩转身,走向殿后。
身后,老者的声音传来:
“朕年轻时,也曾有人这样等朕。”
“等了一千年,也没等到。”
“你比她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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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后是一座小小的院落。
院落中有一株古树,树下有一张石凳。
石凳上,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女童。
她穿着彩衣,扎着两个小髻,正低头逗弄一只毛茸茸的小兽。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那双眼睛依旧明亮,依旧狡黠,依旧有光。
她看着他,愣了一息。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你来啦。”她说。
陈浩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三年了。
她等他三年。
他来赴约了。
“嗯。”他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