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八年六月初十,京城,太子府。
萧景珩出征第七日,沈清芷第一次踏入慎独斋。
书房内陈设如旧,案上还摊着一卷他没来得及收起的书。她轻轻抚过那些书页,仿佛能感受到他翻阅时的温度。
“沈县主,”李德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殿下临行前嘱咐,若您来府中,可将此物交给您。”
他双手奉上一只檀木小匣。
沈清芷接过,打开。
匣中是那枚竹节玉佩——她出征前还给他的那枚。
玉佩下压着一张字条,她展开,是他熟悉的笔迹:
“此物留在本王身边,日夜相伴,如同你在。今留一信物与你,见物如见人。”
字条旁,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玉蝉。
那枚德妃留给他的玉蝉。
沈清芷握紧玉蝉,掌心温热。
她忽然明白他的意思。
他把母妃留给他的东西交给她,是把最珍贵的信任托付。
“李总管,”她转身,“殿下在南疆,可有消息传来?”
李德全摇头。
“叛军围城,飞鸽传不进去。咱们已经五日没有殿下的消息了。”
沈清芷沉默。
五日。
边关战事瞬息万变,五日没有消息,意味着什么?
她不敢想。
“继续等。”她说,“殿下答应过我,一定会回来。”
她将那枚玉蝉贴身收好,与那枚凤凰玉佩、那枚竹节玉印并在一处。
三枚玉器,都是他最珍贵的东西。
如今都在她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步出慎独斋。
窗外,天色阴沉。
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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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宫变前夜
同一时刻,三皇子府密室。
萧景琰立在窗前,望着阴沉沉的天色,久久不语。
柳如月跪在他身后,手中捧着一封密信。
“殿下,”她轻声道,“那边回信了。”
萧景琰转身,接过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万事俱备,只待殿下号令。”
他看着那行字,唇角缓缓勾起一丝笑意。
“好。”他将信凑近烛火,看着火焰吞噬墨迹,“传令下去,三日后动手。”
柳如月心头一跳。
“三日?殿下,太子还在南疆……”
“正因为他在南疆,才是最好的时机。”萧景琰打断她,“等他回来,一切都晚了。”
他走到案前,取出一张地图,摊开。
“你看,”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标记,“这是禁军的布防,这是东宫的守卫,这是京城的几处要道。”
他抬起头,看着柳如月。
“三日后,子时,本王的人会从三处同时发动。禁军统领是本王的人,东宫守卫中有三成本王的眼线。只要控制住父皇,京城就是本王的囊中之物。”
柳如月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殿下英明。”
萧景琰笑了。
那笑容温润如玉,眼底却冰冷如霜。
“柳侧妃,”他说,“你那边的任务,可准备好了?”
柳如月点头。
“沈清芷那边,臣妾已安排妥当。三日后,她会在沈府‘意外’身亡。”
萧景琰满意地点头。
“很好。”他说,“等皇兄回来,看到的是你的尸体和他的江山。”
他顿了顿。
“你说,他会选哪一个?”
柳如月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掩去眼中的恨意。
沈清芷,这一次,你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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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密信
入夜,秋实院。
沈清芷坐在灯下,翻看着石枫送来的密报。
叛军围城,宁远危急,太子率军死守。
她看着那几行字,心揪成一团。
宁远是座小城,城防薄弱,粮草有限。若援军不能及时赶到……
她不敢往下想。
“姑娘,”石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属下有要事禀报。”
沈清芷收起密报。
“进来。”
石枫推门而入,单膝跪地。
“姑娘,属下截获一封密信。”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没有落款的书信,双手奉上。
沈清芷接过,展开。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三日后子时,按计划行事。沈府那边,由柳侧妃负责。”
她看着那行字,眸光微凝。
三日后。
子时。
沈府。
柳侧妃。
她将那封信凑近烛火,看着火焰一点点吞噬墨迹。
“这信从何处截获?”
“三皇子府送出的。”石枫道,“送信人是三皇子的贴身侍卫,被咱们的人拦下了。”
沈清芷沉默。
三皇子终于按捺不住了。
趁太子出征,趁京城空虚,他要动手了。
“柳如月那边,可有动静?”
“有。”石枫道,“今日午后,她派贴身侍女出府,去了一趟城西的药材铺。那铺子是三皇子府的暗桩。”
沈清芷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光如水,洒满庭院。
她望着那丛青竹,望着那些交错的竹影。
“石枫。”
“在。”
“加派人手,暗中保护我娘和刘姨娘。还有,太子府那边,派人去知会李德全,让他加强戒备。”
“是。”
石枫退下。
沈清芷立在窗前,久久不语。
三日后。
他们要动手了。
可她等的,就是这一天。
她转身,走到书案前。
提笔蘸墨,在素笺上落下一行字——
“珩,京城有变。三皇子三日后子时动手。臣女自有安排,勿念。盼君早日凯旋。”
她将信笺封好,递给白芷。
“用最快的飞鸽,送去南疆。”
白芷双手接过,应声退下。
沈清芷重新走到窗边。
月光下,她的面容沉静如水。
“柳如月,”她轻声说,“这一次,咱们新账旧账一起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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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布局
翌日清晨,沈清芷去了太子府。
李德全已在慎独斋等候。
“沈县主,”他躬身行礼,“您吩咐的事,老奴已安排妥当。东宫三百亲卫,随时听候调遣。”
沈清芷点头。
“城外的大营呢?”
“也已联系上。”李德全道,“陈锋将军留下的人,由副将周淮统领。他已答应,若京城有变,即刻率兵入城勤王。”
沈清芷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丛青竹。
“李总管,”她说,“你说,殿下若知道我在做这些,会不会怪我?”
李德全怔了怔。
“沈县主何出此言?”
沈清芷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那枚竹节玉佩从袖中取出,握在掌心。
“他让我等他。”她说,“可我不想只是等。”
她转过身,看着李德全。
“他要守护这江山,我便替他守。”
“他要对付那些人,我便替他挡。”
“他在前方浴血奋战,我就在后方,替他扫清一切障碍。”
李德全看着她。
看着她沉静如水的面容,看着她眼底那丝坚定不移的光芒。
他忽然明白,殿下为何会选她。
因为她不是那种只会等在深闺的女子。
她是能与殿下并肩作战的人。
“沈县主,”他躬身一礼,“老奴愿效犬马之劳。”
沈清芷微微颔首。
“多谢李总管。”
她步出慎独斋。
晨光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薄金。
她望着远处的宫城,望着那片即将掀起风暴的天际。
三日后。
她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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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暴风雨前
六月十二,夜。
沈府一片寂静。
秋实院内,沈清芷坐在灯下,手中握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明日就是三皇子动手的日子。
所有的布置都已就绪,只等那一刻到来。
可她心里,还是有一丝不安。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太想他。
想他此刻在做什么。
想他的伤好些了没有。
想他有没有收到她的信。
“姑娘,”白芷端着热茶进来,“您一夜没睡,歇会儿吧。”
沈清芷摇头。
“睡不着。”
她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夜风涌入。
月光如水,洒满庭院。
她望着那丛青竹,忽然想起他出征前夜,拥着她说的那句话。
“芷,等本王回来。”
她轻轻笑了。
“珩,我等你。”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沈清芷心头一凛。
“白芷,去看看。”
白芷应声而去。
片刻后,她领着一个人走进院中。
是石枫。
“姑娘,”他单膝跪地,满脸兴奋,“南疆急报!殿下的信!”
沈清芷接过信,展开。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芷,见字如面。宁远守住了。援军已到,叛军溃退。本王左臂轻伤,无碍。三日后启程回京,约摸十日可到。等我。——珩”
她看着那封信,眼眶渐渐泛红。
他没事。
他赢了。
他要回来了。
她将那封信贴在胸口,闭上眼。
珩,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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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最后一夜
六月十三,子时。
沈府一片死寂。
沈清芷立在秋实院中,月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院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唇角微微勾起。
来了。
院门被轻轻推开。
十几个黑衣人鱼贯而入,为首那人,是柳如月。
她穿着一身夜行衣,手持短刃,面容在月光下阴冷如霜。
“沈清芷,”她冷笑,“没想到吧?”
沈清芷看着她。
“柳侧妃,”她的声音平静如水,“臣女等你很久了。”
柳如月怔了怔。
“你……你知道?”
沈清芷没有回答。
她只是轻轻拍了拍手。
刹那间,院墙四周亮起无数火把。
数百名太子府亲卫从暗处涌出,将那些黑衣人团团围住。
柳如月脸色大变。
“你!你早就布置好了!”
沈清芷走到她面前。
月光下,她的面容沉静如水。
“柳如月,”她说,“前世你害死我,今世还想故技重施?”
柳如月如遭雷击。
“前……前世?”
沈清芷看着她。
“没错。”她说,“我从地狱爬回来,就是为了找你算这笔账。”
柳如月浑身发颤,手中的短刃几乎握不住。
“不……不可能……你、你是人还是鬼……”
沈清芷没有回答。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枚竹节玉印,轻轻放在掌心。
“带下去。”她说,“交给京兆尹。”
亲卫上前,将柳如月押走。
她挣扎着回头,眼中满是恐惧与不甘。
“沈清芷!你不得好死!”
沈清芷没有回头。
她只是立在月光下,望着那轮明月。
“珩,”她轻声说,“京城这边,我替你守住了。”
远处,隐约传来喊杀声。
那是三皇子发动宫变的声音。
可她知道,他赢不了。
因为所有的路,都已被堵死。
她转过身,步入内室。
躺在榻上,闭上眼。
眼前浮现的,是他含笑的模样。
快了。
再有十日,他就能回来了。
她轻轻笑了。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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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翌日清晨,消息传遍京城。
三皇子谋反,事败被擒。禁军统领当场伏诛,东宫守卫中的内应全部落网。
皇上震怒,下旨将三皇子软禁于宗人府,永世不得出。
柳如月因参与谋逆,被判斩立决。
行刑那日,沈清芷没有去看。
她只是立在秋实院窗前,望着庭中那丛青竹。
“姑娘,”白芷轻声道,“您不去看看?”
沈清芷摇头。
“不必了。”她说,“前世的仇,昨夜已经报了。”
白芷似懂非懂,却不敢再问。
远处,隐约传来行刑的鼓声。
沈清芷闭上眼。
眼前浮现的,是前世柳如月站在她病榻前,笑着说“妹妹安心去吧”的模样。
她睁开眼。
“都过去了。”她说。
她转身,走到书案前。
提笔蘸墨,在素笺上落下一行字——
“珩,京城的事已了。等你回来。”
她将信笺封好,递给白芷。
“送去南疆。”
白芷接过信,笑着跑了出去。
沈清芷重新走到窗边。
窗外,日光正好。
她望着南边的方向,唇角微微弯起。
珩,快回来吧。
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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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永昌十八年六月廿三,萧景珩凯旋回京。
城外十里长亭,沈清芷捧着桂花糕,等着那个人策马而来。
大军渐行渐近。
她看见他了。
他翻身下马,大步朝她走来。
三步。
两步。
一步。
他将她拥入怀中。
“芷,本王回来了。”
她靠在他怀中,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欢迎回来。”
远处,城楼上忽然传来一道尖锐的喊声——
“有刺客!保护殿下!”
一支冷箭,破空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