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大能耐和几个徒弟确定了逃跑的曹歪嘴没有携带三夫人，心里都是一个咯噔，三夫人会不会在刚才的火拼中出来啥子意外？于是，他们折回马回到刚才火拼的地方，下马寻找。一个个躺尸给翻过身，哪怕是仰躺着的尸首，也给他们翻了身，心里巴望着这一翻身男人能变成个女人来。鸡叫三遍，这些躺尸给他们翻了一百八十遍，还是没发现三夫人。

杜大能耐长叹了一声，带着几个徒弟回到了杜庄。

天色麻灰，庄子里的灯火却还通明着。家人们都聚在院子里，伸长脖子瞅着大门方向。见杜大能耐他们回来，人群里一阵骚动。

“三夫人这应该给东家救回来了。”

“就是，三夫人心善脾气好，不会有啥事儿的。”

……

但是，家人们发现杜大能耐去时几个人回来还是几个人，根本看不到三夫人的一根头发丝。家人们心里都噗通一声堵了。

人群中几个女人已经忍不住抽泣起来：“三夫人没跟着回来。”

杜大能耐把缰绳往旁边一扔，铁青着脸进了堂屋。

有个眼尖的婆娘瞅见杜大能耐右胳膊袖子上洇开一片暗红，走路时左腿也有点拖，低声惊呼：“老爷挂彩了！”

徒弟们互相瞅瞅，没人敢吭声，只默默地拴马、卸枪。

杜大能耐走堂屋，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半晌没动弹。

他的大女人端着一碗热茶进来，瞅见他那副模样，手一抖，茶碗差点摔了。

“他爹，三妹她……”大女人的声音颤着问。

杜大能耐睁开眼，那眼神冷得像腊月井里的冰：“没信影。”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灯捻子燃烧的声音。

大女人手里的茶碗终于没端住，咣当一声碎在地上。

“怎么……怎么就……没信影了。”大女人的身子晃了晃，扶住桌角才站稳。

“曹歪嘴那杂种，”杜大能耐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半路上碰见另一伙土匪，三方火拼。混乱里，老三就没信影了……”他抬手抹了把脸，那手上全是干了的血痂，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挨个翻找那些死尸留下的。

院子里已经炸开了锅。哭的、骂的、议论的，乱哄哄一片。有人嚷着要集合人马去平了曹大营子，有人蹲在墙角唉声叹气说这世道没法活了。

鸡宿眼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眯缝着眼想看清每个人的表情，嘴里念叨着：“巧手呢？王瘸子呢？这俩人咋还没回来？”

杜大能耐这个时候也想到了巧手和王瘸子，马上冲出堂屋，扯起嗓子满院子里招呼了一声：“巧手，王师傅。”

“还没回，两个都没回。”有家人告诉杜大能耐。

“快，快，快，快找人去到去曹大营子的路上沿路打听。”杜大能耐听说杜巧手和王瘸子都没回，马上吩咐家人。但他完全不会想到这一夜杜巧手和王瘸子使用了什么样的手段，让整个曹大营子变成了一片尸山血海。

王瘸子的一声大喝让杜巧手和那位复仇的好汉先撤，杜巧手虽然心头的怒火还在呼呼燃烧，但他不敢再磨蹭，还是依着王瘸子的话拽着那头驮着曹歪嘴他娘和千金小姐的骡子，跟那位骑马的复仇好汉一道儿，头也不回地往南直奔蔡州方向去了。

跑出约摸有二、三里路，杜巧手心里仍在惦记着王瘸子，虽说师傅王瘸子有那一身的奇能，可毕竟年岁在那儿摆着，两条腿又不一样长，万一曹大营子里头再蹿出几个亡命之徒，师傅一个人能应付得了？他这么想着，脚底下就慢了下来。

“英雄，咋的停下了？”那位骑马的复仇好汉见杜巧手勒住了骡子，也跟着拨马回来，“那位前辈不是吩咐咱们直奔蔡州，不管后面发生啥事儿都不能回头吗？”

杜巧手回头瞅着来路的方向，黑咕隆咚的啥也瞅不见，倒是隐隐约约能听见曹大营子那边传来几声零星的铳子枪响。他心里头那个焦躁，嗤嗤拉拉的就跟爹的徒弟拉大锯开木板似的。

“我师傅还在后头呢！”杜巧手一跺脚，“咱们就这么往前走，算哪门子事儿！”

“可那位前辈吩咐……”复仇好汉也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杜巧手把手里的骡子缰绳往那好汉手里一塞，说：“你帮我瞅着这俩，我去接应师傅！”话音未落，就要往回跑。

就在这时，来路上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杜巧手顺手摸出腰间的钉子，却听那黑影里传出一声咳嗽——正是王瘸子的声气儿。

“师傅！”杜巧手忙蹿上去就扶住了王瘸子，“没事儿吧？”

王瘸子喘了口粗气，摆摆手说：“没事儿。我这条老命，还没那么容易交代喽。”说着，他回头瞅了一眼来路的方向，压低了声音说，“快走，别在这儿耽搁。”

杜巧手扶着王瘸子往回走。

复仇好汉见王瘸子回来了，翻身下马，扑通一声跪倒在王瘸子面前，梆当梆当磕了三个响头，说：“前辈，多谢今夜出手相助！五年来我夜夜都想着杀进曹大营子报仇雪恨，可一直没能得手。今夜要不是前辈和这位小英雄，我这大仇还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得报！”

王瘸子伸手把他搀了起来，在黑地里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问：“好汉怎么称呼？”

“晚辈姓王，贱名一个横字。家住黄岭北边王营子。”那好汉站起身来回话，“五年前曹歪嘴那个狗日勾结黄岭的张大杠子血洗王营子，可怜我王营子男女老少三百余口，十不存一！当时我侥幸躲过这一劫。从那以后，我就发誓，这辈子不杀曹歪嘴，誓不为人！”

王瘸子扶起王横，沉默了半晌，末了叹了口气，说：“英雄以后有啥打算？”

王横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咬着牙说：“曹歪嘴今夜虽然元气大伤，可他自己还活着。张大杠子也还活着。这仇，还得接着报！”

杜巧手在一旁听着，不由得攥紧了拳头。他想起自己的娘这会儿还在曹歪嘴手里，虽说他和师傅绑了曹歪嘴他娘和他的千金小姐，可谁知道曹歪嘴那个狗日的会不会狗急跳墙，对娘下毒手？想到这儿，他忍不住问王瘸子：“师傅，咱们接下来咋办？我娘还在曹歪嘴手里呢！”

王瘸子没急着答话，而是走到那头骡子跟前，瞅了瞅趴在骡子背上的曹歪嘴他娘和千金小姐。窑子店那个掌柜的，这会儿还像一滩烂泥似的，软塌塌地搭在骡子屁股后头。王瘸子伸手在那掌柜的身上拍了几下，那人就像大梦初醒似的，哼哼唧唧地抬起头来，四下里瞅了瞅，两眼直勾勾的，傻不愣登地问：“这……这是哪儿？”

王瘸子没搭理他，回头对杜巧手说：“这个人留着没有用了。至于这两位……”说着，他从腰间摸出一粒药丸一样的东西塞进了那个窑子店老板的嘴里，然后把这个窑子店老板扔到了路边的野地里，回身他指了指曹歪嘴他娘和那位千金小姐，“她们是咱们手里的票，能不能把你娘换回来，就看她们的了。”

曹歪嘴他娘虽说被点了穴说不出话，可耳朵不聋，眼睛不瞎。她眼睁睁瞅着这个瘸子和这个半大孩子把自己和孙女从寨子里绑了出来，又眼睁睁瞅着寨子里的喽啰被人砍瓜切菜似的杀了个干净，心里头那个滋味儿，比刀子剜还难受。她这会儿听见王瘸子说要拿自己和孙女换人，心里一下子给堵了个严严实。

王横这时候插嘴问：“前辈，咱们这是要去蔡州？”

王瘸子点点头，说：“对，去蔡州。曹歪嘴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到蔡州府里去撒野。咱们先进城找个落脚的地方，然后等着跟曹歪嘴换人。”

“可曹歪嘴能知道咱们去了蔡州？”杜巧手问。

王瘸子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说：“会知道的。等曹歪嘴回到寨子里，瞅见那副光景，就是掘地三尺也会找咱们。唐村那个窑子店烧了，有几个活口？曹大营子里除了女眷，还剩下几个活口？他找不到咱们，就只能等着咱们去找他。咱们手里有这两张票，还怕他不乖乖地把人送过来？”

王瘸子的盘算让杜巧手觉得稳妥，但也纳闷，就问：“师傅，为啥非要直奔蔡州？往东北回咱们家不行吗？”

王瘸子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还是太嫩。往东北回咱们家，曹歪嘴回来一打听，能不知道是咱们杜家干的？虽说他绑了你的娘，可他要是知道咱们端了他的老窝，杀了他的人，绑了他的老娘和闺女，他能善罢甘休？到时候他要是纠集一帮子人马来咱们杜家大院，就算是咱们有喷子有土炮，那也是两败俱伤的事儿。去蔡州就不一样了，那是官府的地界儿。他曹歪嘴再横，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到蔡州城里去闹腾。咱们在暗处，他在明处，这牌就好打了。”

杜巧手这才恍然大悟，心里头暗暗记下了师傅这番话。

王横在一旁听着，不由得竖起大拇指，说：“前辈高明！”

王瘸子摆摆手，说：“别前辈前辈的了，我就是一个瘸子厨子。走吧，天快亮了，咱们得赶在红光子露头之前赶到蔡州。”

一行人这就直奔蔡州。

走了没多远，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纷乱的马蹄声。几个人不由得都是一惊，回头一看，难道曹歪嘴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王瘸子就是王瘸子，他侧着耳朵听了听，忽然脸色一变，低声说：“那不是一拨人马，是三拨！咱们得快走！”

杜巧手还没来得及问，就听见远处噼里啪啦响起了火铳子枪声，那动静就跟过年放鞭炮似的，中间还夹杂着人的惨叫声和马匹的嘶鸣声。

“这是……”王横也变了脸色。

王瘸子拽起骡子缰绳，压低声音说：“别管了，快走！不管是哪三拨人马火拼，跟咱们都没关系。就算这个时候曹歪嘴回到寨子里，这会儿他也顾不上咱们了，咱们正好趁这个机会快走！”

几个人不敢耽搁，紧赶慢赶地往南去了。身后的枪声一直响了半个时辰才渐渐稀疏下来，最后彻底没了动静。

杜巧手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这一夜过去，娘到底咋样了，爹那边又咋样了。

天快亮的时候，蔡州的城墙终于模模糊糊地出现在眼前。王瘸子停了下来，回头瞅了瞅来路的方向，又瞅了瞅骡子背上的那两位，长出了一口气，说：“到了。只要进了蔡州城，咱们就安全了。”

这一夜可真够长的。杜巧手不知道的是，更大的风浪还在后头等着他，他更不知道，他爹杜大能耐带着几个徒弟这一夜跟曹歪嘴和别的人马搅在一起，打了个昏天黑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