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挽缨回到九王府密室时,天已将明。
她没有惊动正院任何人,也未走正门,而是从后墙翻入偏院小门。守夜的两名暗卫只觉眼前一晃,下一瞬人已立在密室门前,手中紧攥着那块尚带余温的云雷纹玉片。
“你倒是会挑地方藏身。”萧沉舟的声音自屋内传出,语气不疾不徐,手中卷宗一页页翻过,“我派人守了一整夜城南,连只野猫都没见着,更别说你了。”
“若我真被抓了,你现在见到的该是一具尸体。”她将玉片搁在桌上,指尖轻推,滑至他面前,“看看这个。”
萧沉舟抬眼,合上册子,伸手接过。烛光映照下,玉片上的字迹几近消散,却仍可辨出轮廓:【三日内,必见血光】。
他眉头微蹙:“这是什么?”
“警告。”她坐下,揉了揉太阳穴,“不是恐吓,是倒计时——他们已经开始计数了。”
“谁?”
“还不知姓名。”她冷笑一声,“但我现在可以确定,这几起命案绝非随机杀人,也不只是试药那么简单——他们在筛人。”
“筛?”
“对。”她抽出一张纸,上面列着五名死者的资料,朱笔圈出几个关键点,“身份不同、年龄不一、住处分散,唯一的共同之处,是他们都曾去过‘济世堂’抓药。”
萧沉舟接过名单细看:“济世堂?城西巷尾那家小医馆?”
“正是。”她指向其中三人登记的时间,“最早的是前天,最晚的是昨日下午。他们取的都是安神散,说是失眠多梦。可问题在于——这种药本不该致死,更不会令人魂飞魄散。”
“除非药出了问题。”
“没错。”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揭开盖子,倒出些许灰白色粉末,“这是我昨夜从义庄尸体衣领上刮下的残渣。看似寻常,但一旦沾染灵力便会泛起青光,且……有一股陈年骨灰焚烧后的焦味。”
萧沉舟凑近嗅了嗅,立刻皱眉:“龙骨粉?”
“劣质的。”她收回瓷瓶,“真正的龙骨粉需取万年兽骨,经雷火淬炼三年方成。市面上流通的,十有八九是用坟中碎骨磨粉冒充。普通人服之不过腹泻,可若是体质敏感者,轻则噩梦缠身,重则……魂魄离体,被自己活活吓死。”
萧沉舟沉默片刻:“所以你是说,有人故意将掺假龙骨粉的安神散投入民间药铺,只为筛选出那些能感应灵力波动的特殊人群?”
“不然呢?”她耸肩,“你以为这些人真是吓死的?他们是被‘提醒’——该死了。”
“然后呢?一旦被标记,便遭灭口?”
“清理污染源。”她语气淡漠,“就像厨房进了老鼠,不会一只只抓,而是撒药,等它们自行爬出,再一把火烧尽。”
萧沉舟凝视她片刻:“你这话,听着比他们还冷血。”
“我不是大夫,也不是善堂嬷嬷。”她懒洋洋靠向椅背,“我是来拆台的,不是来救人的。”
两人之间静默数息。烛火噼啪一响,墙上影子轻轻晃动。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问。
“查下去。”她坐直身子,指尖点了点桌上的地图,“我已经让天机阁调取最近一个月所有前往‘济世堂’抓药之人的名单,重点排查那些之后出现异常症状者——比如失忆、梦游、自残倾向等。只要找到第二个活口,就能顺藤摸瓜。”
萧沉舟点头:“我这边也查到些线索。”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刑部密档,翻开第一页:“济世堂掌柜赵德全,三年前因贩卖禁药被革职流放。奇怪的是,半年后他竟安然归来,不仅复业,还在原址重新挂牌。资金来源不明,背后无人撑腰,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活了下来。”
“有点意思。”她接过卷宗快速浏览,“还有呢?”
“更巧的是,”他压低声音,“此人每月初七都会收到一封匿名信,邮戳来自城东驿站。而送信的差役……恰好是西郊驿站那五名失忆守卒之一。”
谢挽缨眸光一敛:“又是初七?”
“对。过去三个月,每到这一天,他都会去一趟陈记药铺,带回一批新药材。账本上写着‘代配安神散原料’,可实际入库清单里根本没有这项记录。”
“所以说,陈记药铺根本不是普通药铺。”她缓缓坐正,“它是加工厂,专门将掺杂劣质龙骨粉的药材分装,再通过济世堂这类小医馆流入民间。”
“目的就是筛选。”萧沉舟接话,“找出服药后产生反应之人,随后——清除。”
屋内一时寂静。
谢挽缨低头看着手中资料,忽而一笑:“你说,这组织可有名号?”
“不知。”萧沉舟摇头,“但他们行事极为专业。灭口不留痕迹,联络单线传递,行动节奏精准,宛如训练有素的杀手集团。”
“不止是杀手。”她摇头,“这是系统性布局。从药材供应、渠道投放、目标监控到后期清理,环环相扣。能在京城眼皮底下运作多年而不暴露,说明背后定有大人物庇护。”
“你想查谁?”
“现在还不能说名字。”她指尖轻叩桌面,“但我可以肯定,此人与此事脱不了干系。他不怕官府追查,也不惧江湖搅局,甚至……可能就在朝中任职。”
萧沉舟未语,只是静静望着她。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也一样。
“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她忽然抬头,“为何偏偏这几日集中爆发?老张头前天死,账房先生昨日亡,寡妇昨夜断气,驿站守卒今晨暴毙——节奏越来越快,像是……有人急了。”
“因为他们发现了什么?”他问。
“或者,”她缓缓道,“有人要出现了。”
“谁?”
“我。”她微微一笑,“别忘了,我是唯一一个接触符灰后活着逃走的人。他们原以为我能被吓退,结果我没走,反而追了上来。如今他们明白,筛子漏了个洞,必须尽快补上。”
萧沉舟眼神一沉:“所以那灰袍人并非偶然现身,是冲你来的?”
“当然。”她摊手,“人家特意戴着银戒站在那儿等我,这不是挑衅是什么?”
“那你当时为何不动手?”
“打草惊蛇。”她撇嘴,“那人只是个小角色,背后才是主谋。我现在动手,等于告诉对方‘我知道你们在做什么’,他们会立刻更换手段,届时线索全断。”
“那你打算如何引鱼上钩?”
“等。”她靠回椅背,“他们既然想让我看,我就继续看。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我看的,从来不只是表面。”
萧沉舟盯了她半晌,忽然开口:“你到底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很多啊。”她笑眯眯地说,“比如我小时候偷吃供果被雷劈的事,比如我梦见自己砍下三千六百颗脑袋的事,比如我其实特别怕蜘蛛的事……你想听哪个?”
“我说正经的。”
“我也说正经的。”她收起笑意,“我只是个十七岁的姑娘,能有什么大秘密?顶多胆子大些,脑子活些,运气差些。”
“可你的眼神不像。”他低声说,“你看我的时候,像在看一个死人。”
她顿了顿,嘴角微扬:“那你最好祈祷,我不是在看你何时该死。”
空气为之一凝。
随即她起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执起一支炭笔,在“济世堂”与“陈记药铺”之间画了一线,又分别延伸向五名死者的位置,最后在中心重重一点。
“你看,这像什么?”
“蛛网。”他说。
“对。”她点头,“每一根线都通向同一个源头。目前我们已掌握三条脉络:药源、渠道、清理机制。唯独缺的,是那个发号施令的人。”
“你觉得他是谁?”
“我不猜。”她放下笔,“我只看证据。但现在证据不足,还差最后一块拼图。”
“比如?”
“比如,为何所有死者死后皆被人低语‘还你命债’?这句话不是随意说出,是有指向性的。要么是凶手的心理暗示,要么……是某种仪式的一部分。”
“你是说,这不仅是杀人,更是复仇?”
“有可能。”她目光微闪,“但也可能是障眼法。将案件引向‘冤魂索命’的方向,使官府误判为邪术案,便于他们继续操控。”
“那你打算怎么做?”
“继续挖。”她转身面对他,“你那边还能调取更多刑部卷宗吗?尤其是赵德全当年被贬的具体案底。”
“能。”他点头,“但部分文件需皇帝特批,我得设法绕行。”
“不必麻烦。”她摆手,“你让手下假装调查贪腐案,顺手把他的档案借出复印即可。反正你们九王府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他轻哼一声:“你还真了解我。”
“彼此彼此。”她斜眼看他,“你不也早派人跟着我了?否则怎会如此迅速得知我在城南转悠?”
“我是怕你出事。”
“我又不是孩童。”她嗤笑,“再说,真要出事,你那几个影卫还不够给人塞牙缝。”
“那你倒是说说,”他站起身,几步逼近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凭什么觉得自己一人就能应付?你现在这副身躯,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姑娘,不是战神附体。”
“可我的心,是砍过千万脑袋的老妖怪。”她仰头直视,一字一句,“你以为我凭什么活到现在?凭美貌?凭运气?还是凭你在这儿跟我讲道理?”
他盯着她,久久无言。
良久,他叹了口气,语气缓了下来:“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怕你太拼。”
“我知道。”她低头,声音轻了几分,“所以我才来找你合作。一人独查易踩陷阱,两人联手,至少能互相兜底。”
他望着她,终于点头:“好。你说怎么查,我便怎么配合。”
“那就先从赵德全入手。”她重新拿起笔,“明日他应会再去陈记药铺取货。我们在附近埋伏,拍下他所见之人、所说之话。另外,彻查他近三年所有往来账目,尤其关注匿名汇款记录。”
“交给我。”他取出随身记事本,迅速记下要点,“还有别的吗?”
“有。”她略一停顿,“帮我查一个人。”
“谁?”
“一位世家公子。”她缓缓道,“近三个月内,是否有哪家少爷频繁出入城东驿站,或与赵德全有过书信往来。”
萧沉舟笔尖一顿:“你怀疑他?”
“我不怀疑。”她唇角微扬,“我只是想知道,那只藏于幕后的手,究竟长什么样。”
他合上本子,深深看了她一眼:“你比我想象中更狠。”
“你也比我想象中更啰嗦。”她转身收拾桌上资料,“赶紧去办吧。时间不多了,三日之期,可不是玩笑。”
他未动:“你就这么确信,他们真会在三天内动手?”
“因为玉片不会骗人。”她头也不回,“那是以高阶咒术刻下的倒计时,唯有掌握禁忌之力者才能激活。他们既敢留下此物,便意味着——准备就绪。”
“准备什么?”
“准备见我。”她拉开门,回首望他一眼,“毕竟,猎人等了这么久,总得亲眼看看那只逃出陷阱的狐狸,到底有多聪明。”
风自门外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
她离去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萧沉舟伫立原地,久久未动。
桌上的玉片静静躺着,那行字迹正悄然褪色,仿佛时间本身,正在无声倒数。
他伸手将玉片收入袖中,低声自语:“你若真当我来帮你,就别再一个人往前冲。”
但他清楚,她不会听。
因为她从不需要保护。
她要的,是掌控全局。
而此刻,这张网,正一点点收紧。
他拿起折扇,推开窗。
夜色深沉,京城万家灯火渐熄。
唯有一处宅院深处,孤灯犹亮。
灯下,一人执笔书写,纸上赫然落下两个字:
清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