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蔡州城下,王瘸子停下脚步,扭头看了看杜巧手和王横。晨光里,这两个的脸上糊着血和灰,杜巧手的眼神却亮得吓人,眼神里有恨,有一种王瘸子很熟悉的东西——当年他第一次杀人后,在河里照见自己的眼睛时,也是这般模样。这样的模样不能直接进蔡州城,因为容易招疑,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你娘的事儿,等安顿下来再说。”王瘸子伸手拍了拍杜巧手的肩,“记住,江湖上混,命丢了就丢了,仇可以慢慢报,但脑子不能乱。”说着,他转脸看着王横,“小英雄,咱们还不能马上进城,我得先进城找个落脚的去处,然后再回来接你们一起进城。”
一路上王横领教了王瘸子的老道,向王瘸子点点头说:“听从前辈的安排。”
王瘸子把杜巧手和王横安顿在蔡州城外东北角一个破败的土地庙里,又仔仔细细把四周瞅了个遍,确认还算安全,这才压低了声音嘱咐杜巧手:“我进城去寻个故人,最多两个时辰就回来。你们两个给我老实待着,不管外头有啥动静,哪怕天塌下来,也不许给我出声儿,更不许出门!这俩红票是咱们的命根子,你娘能不能囫囵个儿地回来,就指着她们了。”
杜巧手点点头,说:“师傅放心,我记下了。”
王瘸子又瞅了一眼王横,王横也赶紧点头。王瘸子这才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蔡州城的方向走去。
这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东边天际的云彩给日头烧得通红,跟泼了猪血似的。蔡州城的城门刚开,挑担的、赶脚的,三三两两往里走。守城的兵丁歪戴着帽子,斜挎着枪,一个个睡眼惺忪的,靠着城墙根儿打哈欠,也不怎么盘问。
王瘸子夹在人群里头,里倒歪斜不紧不慢地进了城。
蔡州城他有些年头没来过了,城里的光景跟当年差不离儿,青石板的路面给车轱辘轧得沟是沟坎是坎的,两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起早卖豆腐脑的小贩挑着担子扯着嗓子吆喝,那声气儿拖得老长。
王瘸子顺着大街往东走了约摸一袋烟的工夫,然后往北一拐,进了一条狭长的巷子。巷子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的,大白天也显得阴森。墙根的青苔长了老厚,踩上去滑不唧溜的。巷子里头静得很,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
走到巷子尽头,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不大的场院。场院北边是一溜低矮的瓦房,东边是一个已经败落了的大户人家的宅子,大门上的朱漆剥得一块一块的,门匾上的字也模糊得认不出来了。西边是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底下蹲着哥老人在抽长长的水烟袋。
王瘸子在场院边上站了站,四处打量了一番,然后直奔那溜瓦房中间的一个门脸儿。那门脸儿不大,门板上挂着一块破木牌,上头歪歪扭扭刻着三个字——“陈记杂货”。
门虚掩着。王瘸子在门口站了站,抬起手,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停了停,又敲了两下。
里头没动静。
他又敲了一遍,这回加重了力道。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里头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是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里头探出一个脑袋来。
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堆垒,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他眯着眼瞅了瞅王瘸子,先是一愣,紧接着那双眯缝眼猛地睁开,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老半天才从喉咙里憋出一句话来:
“是……是你?”
王瘸子点点头,没吭声。
那汉子的眼眶子一下子红了,他一把拉开门,伸手就把王瘸子拽了进去,然后探出脑袋四下里瞅了瞅,确认没啥子眼线,这才嘭的一声把门关严实了。
屋里头黑咕隆咚的,啥也瞅不清。那汉子也不点灯,拽着王瘸子的胳膊就往里走。穿过堆满杂货的过道,进了一间狭小的里屋,这才停下脚。
“你……你咋的来了?”那汉子声音都哆嗦了,“这么多年,你躲哪儿去了?我还当你……”
王瘸子在黑暗中叹了口气,说:“当我死了是吧?”
屋里有些暗,但王瘸子还是看清了眼前这汉子眼里多年积存的担忧和恐惧。
那汉子的左手垂在身侧,王瘸子一眼就瞅见了那只手只剩下三根指头,无名指和小指连根儿都没了,伤口处是狰狞的疤痕,跟枯树枝似的蜷着。
王瘸子盯着那只手看了半晌,喉咙里跟堵了啥东西似的,老半天才说出一句话:“三指陈……这些年,苦了你了。”
这个被他称作“三指陈”的汉子,正是他当年一起杀洋毛子的生死兄弟,姓陈,大名儿叫陈大夯。那年在廊坊那个地界儿跟洋毛子那一仗,打得那叫一个惨,弟兄们死得不知道有多少。最后肉搏时,陈大夯手里的长矛跟洋毛子的刺刀绞在一块儿,那洋毛子顺势一捋,刺刀顺着陈大夯手里的长矛杆子削过来,陈大夯躲闪不及,左手两根指头当场就给削飞了。要不是他眼疾手快一飞镖结果了那洋毛子,陈大夯这条命也就交代在那儿了。
陈大夯听了王瘸子这话,咧嘴一笑,那笑比哭还难看:“苦啥苦,能活下来就是赚的。倒是你,这些年你到底跑哪儿去了?我到处打听,一点儿音讯都没有。”
王瘸子沉默了一会儿,说:“隐姓埋名,给人家当厨子。”
“厨子?”陈大夯一愣,“你这一身的本事,去当厨子?”
王瘸子摆摆手,说:“这事儿说来话长,往后有空再跟你细扯。今儿来找你有急事。”
陈大夯脸色一正,说:“啥事儿?你只管说!”
王瘸子把杜巧手娘被绑、夜闯曹大营子、绑了曹歪嘴老娘和千金的事儿,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陈大夯听倒显不出吃惊,因为当年那些场面要比他王瘸子讲的还要血腥。
“你们爷儿俩就把曹大营子给端了?”陈大夯冷笑了一下说。
王瘸子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说:“三个,还有一个半路杀出来复仇的王横。端倒是端了,但没端干净。”
陈大夯一愣:“没端干净?”
王瘸子点了点头。
“这祸留根了。”陈大夯说,“留了根,这祸就会连绵不断。”
王瘸子说:“是啊。我也知道不能留根,但也是没有办法。”
陈大夯忽然压低了嗓子问:“你那徒弟……那孩子多大?那个王横也不大。”
“十五六岁吧。”王瘸子说。
陈大夯一拍大腿才喃喃地叫号说:“十五六岁就敢跟他娘进匪窝,这孩子的胆气……了得!以后杀洋毛子咱们后继有人。”
王瘸子点点头,说:“这孩子是块料,有股子匪气,也有股子义气。我这次来找你,就是想把他们几个在你这里暂时安置几天。进城的时候人多眼杂,我没敢一块儿带进来。得麻烦你跟我出城一趟,把他们接进来。”
陈大夯二话不说,站起身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问:“得找辆驴车,两张红票打晕了放到驴车上,上面盖些杂草啥的。”
王瘸子点点头。
两人刚走出门,就见隔壁卖豆腐的老王头神神秘秘地向几个邻居说:“我刚才去南门送豆腐,瞅见城门口围了好些人,一打听,你猜咋的?曹大营子那个曹歪嘴,就是咱们这儿有名的大土匪头子,昨儿夜里老窝给人端了!听说死了好几十号人,脑瓜子滚得满地都是,跟西瓜似的!曹歪嘴本人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到现在还没见人影儿呢!”
陈大夯心里头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装出不大相信地问,算是跟老王头大哥招呼:“真的假的?”
老王头摇摇头说:“谁知道呢!有人说是张大杠子干的,有人说是路过的强人干的,还有人说洋毛子干的!说是洋毛子有快枪,一枪能撂倒好几个!”
陈大夯摆摆手说:“净瞎扯,洋毛子跟曹歪嘴无冤无仇的,端他老窝干啥?”然后借故说是到城外亲戚家拉趟柴禾向老王头借了辆驴车。
外头的日头已经老高了,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可王瘸子的心里头,却跟揣了一块冰似的,怎么也热乎不起来。他知道,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