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地台位于王庭的最西侧,是一块完全由灰白色禁魔岩垒砌而成的圆形广场。
刚一踏入这片区域,空气似乎都变得沉重了几分,那种充斥在天地间、令皮肤微微刺痛的活跃魔力元素瞬间消失无踪。
对于常年依赖魔力滋养身体的贵族和法师而言,这里如同缺氧的高原,每走一步都伴随着心慌气短的虚弱感,但对顾昀来说,这反而是一种久违的解脱。
那种时刻被某种未知能量场干扰感知的噪点消失了,世界恢复了原本清晰、冷硬的物理质感。
因为没有魔力驱动的恒温法阵,这里寒风凛冽,四周的石壁上甚至挂着白霜。
顾昀走到场地中央那张简陋的石桌前,手指划过冰凉粗糙的台面。
这里没有自动清洗的炼金水槽,也没有恒定火元素的魔法炉灶,只有一口黑沉沉的凡铁大锅,和一堆还沾着泥土的原始燃料。
轮椅滚过地面的声音传来,大祭司玄贞子被两名神官推到了裁判席的一侧。
这位在此刻掌握着生杀大权的老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近乎恶毒的审视。
“既然是‘味觉审判’,就要杜绝一切作弊的可能。”玄贞子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抬起,指向广场角落里那一筐被遗弃的食材,“你那随身的行囊里,谁知道藏了什么蛊惑人心的魔药。用那个。”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顾昀看到了一筐被随意堆叠在背风处的蔬菜。
那显然是御膳房淘汰下来的次品:番茄表皮干瘪起皱,透着一股毫无生气的暗红;青菜的叶片边缘泛黄,像是失去了水分的枯草;就连那块牛肉,也是筋膜交错、最为难嚼的边角料。
在讲究食材必须充盈着“自然魔力光辉”的宫廷里,这些东西通常是用来喂养低等魔兽的。
老炊事长魏伯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欲言又止。
让一个厨师用这种垃圾食材去征服味蕾,这本身就是一种羞辱。
然而,顾昀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一颗皱巴巴的番茄,放在掌心掂了掂。
很轻,表皮有些发硬。
但在顾昀的感知里,这并非毫无价值的朽木。
番茄在失去水分的同时,其内部的谷氨酸钠和糖分实际上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浓缩。
那种新鲜番茄所不具备的、深沉的醇厚感,正潜藏在这层丑陋的表皮之下。
他没有辩解,只是默默地将番茄放入冷水中浸泡片刻,随即捞出。
接下来的一幕,让原本准备看笑话的众人眼神凝固了。
顾昀并没有动刀切块,而是将番茄握在手中,拇指与食指构成一个微妙的环扣,指腹沿着番茄的蒂部开始发力。
他并非蛮力挤压,而是一种带有韵律的揉搓。
指尖的力量透过坚韧的表皮,精准地作用于内部的果肉纤维。
“滋……滋……”
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白石地台显得格外清晰。
那是果肉纤维在不破坏表皮张力的情况下,被外力强行震碎、液化的声音。
站在几十米开外观测的魏伯猛地瞪大了眼睛,作为浸淫厨道五十年的老手,他看懂了。
这个年轻人是在利用番茄自身的酸性汁液,在内部完成一场不需要加热的“预发酵”。
这样处理过的番茄,一旦入锅,能在三秒内爆发出最浓郁的酱汁,根本不需要长时间的炖煮来逼出味道。
这种对食材结构的极致掌控力,比任何风刃切割都要恐怖。
顾昀将处理好的四颗番茄放在碗中,每一颗都完好无损,却软得像是一兜红水。
他擦干手,走到炉灶前。
没有引火术,他熟练地使用打火石引燃了底部的干绒,小心翼翼地架起了木炭。
微弱的火苗在寒风中摇曳,舔舐着漆黑的锅底。
就在这时,站在审判区外围最高处的阿瑞斯,藏在袖袍下的手悄无声息地掐了一个印决。
作为首席法师,他当然不能在白石地台内使用魔法,但他可以在“外围”动手脚。
一道无形的风压屏障在场地边缘升起,极其隐蔽地改变了这一小块区域的气压。
白石地台中心的空气突然变得稀薄。
原本刚刚稳定下来的橘红色火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瞬间萎缩成豆大的一点幽蓝,眼看就要熄灭。
灶膛里的烟气因为缺乏上升气流,开始倒灌,呛人的黑烟扑面而来。
“没有魔力辅助,连火都生不起来吗?”围观的贵族中传出几声嗤笑。
顾昀微微眯眼,感受着周围反常的气流停滞。氧气不足。
他没有抬头去寻找罪魁祸首,在厨房里,抱怨环境是最无用的行为。
他要做的是解决问题。
顾昀单手握住沉重的铁锅手柄,猛地将锅身向左倾斜了三十度,同时脚尖踢开灶膛下方的挡风石,将原本封闭的灶口完全敞开。
这个奇怪的角度让所有人不解。
但在下一秒,奇迹发生了。
倾斜的锅体与敞开的灶口之间,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夹角。
原本死气沉沉的空气,被迫沿着这个夹角形成了一股螺旋上升的微型气流。
热空气的快速排出强行抽吸着外界稀薄的冷空气填补真空。
“呼——”
濒死的火苗像是吃了兴奋剂,伴随着一声沉闷的爆响,猛地窜起半米高,幽蓝瞬间转为炽热的纯金。
利用流体力学制造的人工涡流,硬生生在缺氧的环境里撕开了一条燃烧通道。
阿瑞斯原本得意的嘴角僵住了,他感觉像是有一记无形的耳光抽在了脸上。
顾昀根本没空理会场外的交锋,锅热了。
他左手抓起那块劣质的牛筋肉,右手提起那把并不顺手的厚背菜刀。
没有任何花哨的起势,刀锋落下的瞬间,魏伯的瞳孔剧烈收缩。
并不是常见的直切或推切。
顾昀的手腕在极小的幅度内高频抖动,刀刃接触肉块的刹那,仿佛不是在“切”,而是在“解”。
刀锋顺着那错综复杂的坚硬筋膜缝隙游走,遇到阻力不仅不退,反而借力打力,利用筋膜自身的张力将其挑断。
咄、咄、咄。
声音很轻,却连绵不绝,如同春蚕食叶。
那块硬得能崩断狗牙的牛筋肉,在他的刀下像是一块嫩豆腐,瞬间分解成厚薄均匀、连筋带肉的薄片。
每一片肉上,都带着如同云纹般细腻的白色脂肪纹理——那是通过刀法的挤压,强行将深层的油脂提到了表面。
“哐当!”
一声脆响打破了死寂。
魏伯身边的食材筐翻倒在地,几颗土豆滚出老远。
这位在御膳房掌勺三十年的老炊事长,此刻全然不顾失态,死死盯着顾昀那只握刀的手,嘴唇哆嗦着,像是见了鬼,又像是见到了神迹。
“苏氏……游龙解牛刀……”
魏伯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这不仅仅是技巧,这是在古籍残卷里记载的,早就在这片被魔法腐蚀的大陆上失传了三百年的凡人烹饪巅峰。
那是只有将食材的每一寸肌理都刻入灵魂的厨师,才能施展出的、近乎于道的技艺。
顾昀没有回头,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口锅。
热油在这个瞬间达到了临界点。
他将那四颗内部已经化为浓浆的番茄,狠狠地砸入了锅中。
“刺啦——!!!”
一股带着焦香酸甜的霸道白烟,瞬间在地台中央炸开。
没有魔力粒子的修饰,这股味道野蛮、粗暴,却带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鲜活,顺着寒风,毫不留情地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鼻孔里。
坐在高台之上的三位魔导师,原本矜持冷漠的面容,在这股香气袭来的瞬间,齐齐出现了一丝裂痕。
那是某种深埋在理智防线之下的渴望,正在被一点点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