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歪嘴怎么也没想到，这一票买卖会做成这副德行，随从的弟兄几乎全给撂了。那一拨拦在自己前面的人马是知道了自己的买卖劫票的？还是误打误撞碰上的？得亏自己想到了劫票，狸猫换太子弄个假票，要不然，这一票买卖真的是赔得丢人现眼了。
他和军师两个人，两匹马，没命似的往西北方向狂奔。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屁股底下是马匹吭哧吭哧的喘气声，身后那噼里啪啦的火铳子枪声总算渐渐远了，最后彻底听不见了。这才勒马折身朝着曹大营子方向往回赶。
临近曹大营子，曹歪嘴这才勒住马，回头瞅了一眼，身后的路黑咕隆咚的，啥也瞅不清。
“舵把子，歇……歇口气儿吧。”军师趴在马背上，喘得跟年轻力壮的修奥伙子撒气拉风箱似的急。
曹歪嘴没吭声，翻身下马，两条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地上了。他两手撑着地，大口大口地喘气，断断续续地说：“票……票……应该没事儿吧。”
军师也从马上滚下来，爬到他跟前，哆嗦着嘴唇说：“舵把子，票，应该没事儿，就是兄弟……折多了，咱……咱这一票，亏了。”
曹歪嘴抬起眼皮瞅了一眼黑乎乎的军师：“那就加赎金。等两天让兄弟再递一张符给杜大能耐。”
虽然从杜大能耐家院子出来时让两个兄弟把杜大能耐的三女人送回迎仙西面的一个窝窑，自己带着兄弟弄个换下的票子往西北吸引杜大能耐的注意力，但曹歪嘴没有想到杜大能耐会追得那么紧，也没有想到半路上会碰到不知底细的另一拨人马。带出来的十几个兄弟都是他曹大营子的扛梁的亲信，是跟着他刀头舔血多少年的生死弟兄。这一趟下来，就剩下他跟军师两个人，那十几个弟兄都他娘的给打成了筛子扔在那荒郊野外喂野狗了！
曹歪嘴越想越气，抡起拳头在地上狠狠砸了几下。
军师在一旁瞅着，心里头也难受，可他不敢劝，也不知道该怎么劝。
两个人就这么在地上趴了约摸有一袋烟的工夫，曹歪嘴才慢慢爬起来，扶着马鞍子站稳了。他抬头瞅了瞅天，天快亮了。
“走吧。”他说，声音哑得跟破锣似的，“回窑。”翻身上马，两腿一夹马肚子，那马就顺着路往曹大营子的方向跑去。
军师赶紧爬上马，跟在后头。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曹歪嘴脑子里头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那噼里啪啦的枪声，一会儿是弟兄们临死前的惨叫。他使劲晃晃脑袋，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晃出去，可越晃越乱。
天光大亮的时候，两个人终于看到了曹大营子。
曹歪嘴勒住马，远远地瞅着营寨的方向，心里头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太静了。
往日这个时候，营寨里头早就热闹起来了，喂马的喂马，练把式的练把式，厨房里该冒烟了。可今儿个，营寨那边静悄悄的，一点儿动静都没有，连烟囱里都不见冒烟。
军师也觉出不对劲儿了，小声说：“舵把子，这……”
曹歪嘴没吭声，两腿一夹马肚子，那马就奔着营寨去了。
到了寨门口，曹歪嘴一勒缰绳，整个人跟让人使了定身法似的定在那儿动弹不得了。
寨门大敞四开，门口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首，脑袋都没了，腔子里往外冒血把地都染黑了。顺着地势往低处流的血迹凝固成了一条条黑红色的小河。
曹歪嘴的嘴张了张，没能发出声儿来。他翻身下马，踉踉跄跄地往寨子里头走。越往里走，越是触目惊心。院子里、过道里、屋门口，到处是尸首，有的没了脑袋，有的被砍成两截，有的胸口一个大窟窿，肠子肚子流了一地。
曹歪嘴的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一步一步往前挪。他瞅见了他最得力的那个小头目，脑袋滚在一边，眼珠子瞪得溜圆，死不瞑目。他瞅见了那个总爱跟他开玩笑的愣头青，被人从肩膀到腰斜劈成两半，五脏六腑淌了一地。他瞅见了那个才十七岁、刚入伙不到半年的半大孩子，胸口一个大血窟窿，两只手还死死攥着一把砍刀。
他两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地上了。
“谁……谁干的……”他喃喃地念叨，声音跟鬼似的，“这是谁干的……”
军师跟在后头，腿也软了，扶着墙才勉强站住。他哆嗦着说：“舵把子，这……这他娘的……是让谁给端了……”
曹歪嘴忽然站起来，疯了似的往里头跑，一边跑一边喊：“娘！闺女！娘——！”
他跑进后院，跑进他娘住的屋子，里头空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他跑进闺女的屋子，也是空的。他又跑出来，满院子乱窜，嘴里不停地喊：“娘！闺女！你们在哪儿！你们在哪儿啊！”
没人应声。
曹歪嘴站在院子中央，浑身哆嗦，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歪着的嘴咧得更大，脸上急剧的抽搐让他的歪嘴抖得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也顾不上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仰起头，冲着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那声气儿跟孤狼绝望的狼，在空荡荡的营寨里来回撞，撞得人心头发颤。
军师跌跌撞撞跑过来，一把扶住他，说：“舵把子，舵把子，你冷静冷静，咱们得赶紧弄清楚是谁干的！”
曹歪嘴一把推开他，红着眼珠子吼：“还用弄吗！还能是谁！杜大能耐！肯定是杜大能耐那个狗日的！我绑了他的老婆，他就端了我的老窝，绑了我的老娘和闺女！我要让他杜大能耐亲眼看着我把他的女人撕了！”
军师摇摇头说：“不对啊，舵把子你冷静冷静，杜大能耐一直在后头追咱们，他哪有工夫来端咱们的老窝？再说咱们一路往西北跑，他是往西北追，咱们的老窝在他的西南南，他咋能跑咱们前头去？”
曹歪嘴一愣，瞪着军师，眼珠子血红血红的，问：“那你说，是谁？”
军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也想不明白，这到底是哪一路的人马干的。
就在这时，墙头上忽然传来一声猫叫。
曹歪嘴猛地抬头，就瞅见他那只大狼猫蹲在墙头上，浑身毛都奓着，冲着他喵喵地叫。
曹歪嘴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那大狼猫从墙头上一跃而下，落在他肩膀上，拿脑袋使劲拱他的脸，喵喵叫得跟哭似的。
曹歪嘴心里头一凉。这只猫是他最信得过的信使，家里要是出了啥事儿，这猫一准会找到他。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一次这猫没能及时传信给他。
“猫儿，猫儿，”曹歪嘴哆嗦着问，“你知道是谁干的吗？你知道我娘和我闺女在哪儿吗？”
大狼猫像是听了曹歪嘴的话，从他肩膀上跳下来就往寨子外面跑去，跑几步，回头瞅了曹歪嘴一眼，再跑几步，再回头瞅一眼。
曹歪嘴心里头一动，抬腿就跟了上去。
军师也赶紧跟在后头。
那大狼猫出了寨子，顺着一条小路往前跑去。
曹歪嘴和军师骑着马，在后头跟着。跑了约摸有半个时辰，那大狼猫忽然停下来，蹲在路边冲着一个方向不停地叫。
曹歪嘴顺着它叫的方向看去，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唐村的方向，村子上空还飘着一股子黑烟，隐隐约约能闻见一股子焦糊的气味儿，那气味儿里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烧肉的腥气。
曹歪嘴的脸一下子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