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升起来时小禾在田埂上站着。
她站了很久。从玄凛他们还在睡的时候就开始站,站到露水干了,站到太阳照到老柳树顶。
那张网还在。
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罩着这间屋子,罩着这片田,罩着她自己。像一层薄薄的、温温的壳。
她伸手,在空中轻轻摸了一下。
什么也没有。
但手指尖有一点麻麻的感觉,像摸到极淡极淡的静电。
她收回手。
往前走。
走过东垄,那些灵麦朝她晃叶子。她听见它们在说:昨晚的黑气退了,今天来了个伤心的人。
她停住。
“伤心的人?”
灵麦叶子又晃了晃:那边。
她往那个方向看。
田埂尽头站着一个人。
不是站着,是跪着。跪在土里,两只手撑着地,低着头。
她走过去。
走得很慢。
走到离他三丈远,她停住。
那人抬起头。
花无缺。
那张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来,眼眶凹下去。头发乱糟糟的,沾着草屑和土。袍子还是那件绣云纹的,但脏得看不出颜色,下摆撕破了一大块。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看了很久。
他开口。
声音哑得像吞过沙子。
“我……”
只说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他低下头。
肩膀抖起来。
小禾没动。
她就站在那儿,看着他抖。
抖了很久。
他抬起头,脸上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我听见了。”
他说。
“一直听见。”
小禾没说话。
他继续说。
“那些我弄过的……藤,树,花。它们在哭。”
他捂着头。
“一开始是夜里。后来白天也听见。蹲也听见,站也听见,逃也听见。”
他抬起眼看她。
“我逃了三天三夜。逃到哪里,它们就跟到哪里。”
小禾开口。
“所以你回来干什么。”
他看着她。
眼里有泪,也有别的什么。
“你说你能听懂它们。”
他跪着往前挪了一步。
“你能不能……教我怎么真正听见美?”
小禾没答。
她低头看他。
看他那双手。
那双手以前握着玉杖,指点那些扭曲的“作品”。现在那双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塞着黑土,有几根手指还在渗血,是刚才刨地刨破的。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
往田里走。
走出十几步,她停住。
没回头。
“那边有块荒地。”
她指着东边那片还没开垦的坡地。
“去翻土。用手。”
她顿了顿。
“等你听见种子说‘谢谢’的时候,再来问我。”
她继续走。
走回院里,走回堂屋。
小花醒了,趴在摇床边沿望她。
她走过去,把女儿抱起来。
小花搂着她脖子,嘴里嘟囔:“娘,外边有人。”
小禾没说话。
她抱着小花,走到窗边,往外看。
东边那片荒地上,花无缺跪在那儿。
他低着头,两只手插在土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开始挖。
用手。
一下。
一下。
很慢。
像从来没做过这种事。
小禾看着。
看了一会儿。
她转身,把小花放回摇床。
“娘出去一下。”
小花点头。
她走出堂屋,走到灶房,拿了一把锄头。
走到东边那片荒地边上。
花无缺抬头看她。
她把锄头扔在他脚边。
“用这个。”
花无缺看着那把锄头。
看了很久。
他伸手,握住。
锄头在他手里抖了一下。
他站起来。
站着,看着那片地。
看着那把锄头。
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的手。
小禾转身,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她停住。
没回头。
“吃饭的时候,自己过来。过了饭点,没得吃。”
她走回去。
花无缺站在原地,握着那把锄头。
日头升高,照在他身上,照在那片荒地上。
他低头。
开始翻土。
一下。
一下。
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