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无缺在东坡那块荒地上翻了三天土。
第一天手破了。第二天结了痂。第三天痂又破了,血渗进土里,把那一片地染成暗红色。
他没停。
小禾每天早晚来看一眼。头天扔了把锄头。第二天放了一罐药膏。第三天什么都没放,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第四天早上,东坡那边多了两个新面孔。
一个小不点,拳头大,翅膀嗡嗡响,悬在半空,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往田里望。
另一个是条细长的东西,从土里探出半个脑袋,头顶上顶着两撮须须,像天线。
小禾站在田埂上,看着它们。
那个小不点飞过来,落在一株灵麦穗上,翅膀收起来,嗡嗡声停了。
“你、你好,”它说,声音细细的,“我是小蜂精,会授粉。那边那个是地蚓精,会松土。我们……我们能住这儿吗?”
小禾没答。
她看着它们。
看了一会儿。
“会干什么?”
小蜂精挺起胸:“我一天能飞三百朵花!一朵不漏!”
地蚓精从土里探出更多脑袋,声音闷闷的:“我能把最硬的地翻成最软的土,还能让根透得过气。”
小禾蹲下,手按土。
根须传过来的声音:这个新来的底下那个,在动,在松土,比原来那个方向快多了。
她站起来。
指着东边那片还没开垦的坡地。
“那边,划两片。一片种花,一片种根茎。”
她看着它们两个。
“种好了,住下。种不好,走。”
小蜂精和地蚓精对视一眼,嗖的一下钻进地里、飞进花丛,再没出来。
小穗从田中央走过来,草帽歪着。
“主子,它们行吗?”
小禾看着那片新地。
“试试。”
夜里出的事。
辣姐在加工坊试炼辣椒提取液,火候没控住,一锅红汤溅出来,引燃了墙角的干草。
火苗窜起来时小禾正在堂屋哄小花睡觉。
她听见喊声,冲出去。
加工坊门口已经乱成一团。辣姐拿着个破锅盖在那拍火,越拍越大。絮絮飘在半空喊“水水水”,但没人提水。参参躲在一株药草后面,吓得发抖。
小禾站住。
她没喊人救火。
她蹲下,手按土。
根须传令下去。
柳爷的根系从地底涌出来,盘成一道湿气屏障,把火圈住。地蚓精从土里钻出来,钻出一条沟,把燃烧的干草推进沟里,用土盖上。
火灭了。
辣姐站在那,脸上熏得黑一块白一块,手里还举着那个破锅盖。
小禾走过去。
辣姐低着头。
“我……”
小禾没骂她。
她看着那口锅。
“辣椒剩多少?”
辣姐愣一下。
“……还、还有半罐。”
小禾点头。
“明天,叫上参参、絮絮,一起商量。怎么防着火,怎么配药材,怎么传消息。”
她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停住。
“以后那地方,叫加工坊。你管。”
辣姐张着嘴,看着她走远。
絮絮凑过来,小声说:“主子让你管加工坊诶……”
辣姐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那口破锅。
嘴角动了动。
像笑,又不像。
夜深了。
小禾把小花放回摇床,盖好小被,折好被角。
三寸。
她直起腰。
窗外有动静。
不是风。
是震动。
从地底下传来的,很轻,但一直在。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
月光很亮。
田里站着很多人。
小穗站在最前面,草帽歪着,黑曜石眼睛望着她。它身后,老白蹲在老柳树根上,尾巴一甩一甩。絮絮飘在半空,绒毛散着,像一团会发光的云。参参躲在辣姐身后,只露出两只眼睛。辣姐手里攥着一把辣椒粉,脸上那黑印还没洗掉。柳爷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小蜂精和地蚓精也从地里探出脑袋。
他们都在看她。
小禾没说话。
她往前走。
走到田中央,站定。
震动更强了。
不是地震那种震,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涌,往上涌,想冲出来。
她蹲下,手按土。
根须的声音乱了。
“来了……很多……黑的……”
她站起来。
回头,往远处看。
官道那头,黑压压一片。
不是人,是影子。很多影子,在月光底下移动,无声无息。
絮絮喊起来:
“敌袭——东边!好多!”
小穗蹲下,手按土。
东边的田埂开始变。灵麦往中间挤,挤成墙。路变成弯的,弯来弯去,绕来绕去。
最前面那几个影子冲进去,绕了三圈,又绕出来。
老白站起来。
它甩甩尾巴。
那些影子突然停住了。它们互相看着,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其实什么也没有,只有老白的幻术。
絮絮在半空喊:
“西边也有!北边!”
参参从辣姐身后走出来。
它深吸一口气,吐出一阵淡淡的香雾。那香雾飘开,飘到那些作物身上,飘到站在田里的人身上。
小禾闻了一下。
心定了。
那些发抖的,也定了。
小蜂精嗡嗡嗡飞起来,绕着那些影子转,转得它们眼花缭乱。地蚓精钻出地面,在它们脚下挖坑,挖得它们东倒西歪。
辣姐冲出去。
她手里那把辣椒粉扬起来,扬得满天都是。那些影子开始咳,开始揉眼睛。
柳爷的枝条甩出去,缠住几个,往地上摔。
小穗拍了拍身上的土,走了过来。
“主子,抓了一个领头的。”
小禾点头。
她抱着小花,往院里走。
走到门口,停住。
回头。
那些人都站在田里,看着她。
老白,絮絮,参参,辣姐,柳爷,小蜂精,地蚓精,还有那个站在东坡边上、一直没过来的花无缺。
她看了一圈。
“进屋。喝粥。”
她走进去。
那些人愣一下。
然后跟上去。
灶房里飘出米香。
月亮挂在天上,照着一地狼藉的田,照着那些被捆着的黑影,照着那间亮着灯的小屋。
屋里有人说话。
有笑声。
很轻,但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