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开集,叶拾心又下山,采购了些用品,还带了月出云喜欢的
过了几日,便有樵夫或是药师,在山上听到阵阵筝声,或是悲来或是喜,或是轻缓,或是急
正在二人度着平安祥和的日子时,倒是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跟着叶拾心的脚印,一步步入了画幕
小小的身影透过窗上纸,忽的倒下,扑通一声,趴在地上
引得屋内人走出,将他扶起,仔细打量了一番,抱进屋内,放到床上
月出云把房后山上的淮山拔出来,削皮切成块,杀了只鸡,给他煲了碗汤
夜深灯未熄,让月出云早早睡下,叶拾心还守在他旁边
等到夜半三更,他醒了,看着眼前的叶拾心,似有千言万语,但却无力说出
叶拾心看着眼前的孩子,只能猜到是乱世如此,猜不到乱世如何为此,又为何如此
“如何?”
叶拾心开口问道
“求仙人,帮我复仇”
他仿佛用尽了所有力量,从床上翻滚下来,爬跪在地上
叶拾心扶起他,又抱到床上
“你多大”
他轻轻问道
“不知,只知见了这山枯死又复生,有九重”
他说着,叶拾心,心中也算着
“你姓谁名甚?又从哪来?”
他牵着他的手,让他不要紧张
“我记事起,便住山下城中一老伯家中,也是我的爷爷”
说着,有些哭腔
“但他临终时,却…说,我只是门口捡到的,也只留下了一片竹简”
随后拿出竹签,上面写到:
本是京城庶,告老阳州行
路折山高远,野荒寐不宁
父戎马战死,母悲遂归陵
朝权勾心斗,吾老无年轻
遗孤托故友,泉下再相听
纵秋时扁舟,任一叶孤平
“他也记不清托付者了,只是口中喃喃念着京城……便西去了,我也没大名,只是任乡里人叫:残枝”
叶拾心有些沉默,从书房里拿出自己削的木剑
“你说要报仇,你的仇人呢?”
“乱世,若不是这乱世,爷爷也不会病死,郎中也不会缺药,至于竹简,我不识字”
“但我知道,家在京城,被逼走也是京城,但总归的,我想平了这乱世”
“那…你还有家人吗?”
叶拾心问道
他摇摇头,叶拾心便松开握剑的手,将剑交到他手中,他伸出双手,接下
“既然你没名字,我便取竹简中的词,你便称叶孤平吧,莫忘来时路,莫犯孤平”
他说着,拿走竹简,放到一个铁质的小盒里,用真气加固,将竹简锁在里面
“您这是……”
叶孤平站起来,又被叶拾心按回去
“你没了亲人,不介意住下,做我的义子吧?”
听到这话,叶孤平热泪盈眶,抱住叶拾心
“多谢义父……孤平,定不忘此大恩”
随后让他一个人睡下,叶拾心走出房间,发现门后正在偷偷抹泪的月出云
“你…还没睡啊?”
忽然被抱住,月出云在他怀里哭
“这种事你不跟我说?”
她轻轻捶他的胸口
“那你是同意还是……?”
叶拾心有些慌张
“我哪有不同意的理由?他的首联已经犯了孤平,我们自然要把他拗救回来”
便放下心来
过了一日,叶拾心早早起来,立起木桩,回忆着自己的剑法套路
“撩、刺、点、挂、截”
口中念着,手上也用着
“垫、碎、箭、差、闪”
口中念着,步伐变幻着
等到叶孤平睡醒,将他叫醒,带到木桩前
“如今世上有十种主流剑术,都是根据十种基础动作演化而来”
“流传到现在的,分别是:云宗扫剑,狂武劈剑,西南教撩剑,诸武寺挂剑,泰山点式,内卫刺式,永胜道截式,枪竹山挑式,劫盗抹剑,侠客提剑”
“也分别对应江湖剑宗的十大峰,不过现在江湖剑宗分裂了,他们都找了新的靠山”
说着,他拿起剑,将这十击都演示了一遍
扫剑出云狂舞劈,瞬机提剑反撩刺
点试带挑挂飞截,崩破开敌抹颅颈
脚下步伐也随剑而动,视敌而行
步点一尘不留迹,垫步箭出瞬后闪
迷踪脚绊激飞沙,突踏入阵夺将旗
“都说武者应刚柔并济,但武功并非如此”
“你只要在其中一类中名列前茅,便足以活”
又握着他的手,在他身后,手把手教他
渐渐的,叶孤平手中长剑也有了几分叶拾心的痕迹
巧步暗击合地利,一探一试隐必杀
翩翩水袖忽刺骨,剑势摧山不折花
“基于你干娘的一场舞,我学会的”
“上天有好生之德,但对敌,仍不失迅速”
“只是因我等仁慈,而留他一命,但切记,一定是先让对方再无反抗之力,后决生死”
过了些时日,叶孤平进步神速,只是叶拾心夫妻二人犯了愁
“厌辞,可是人生大事,不可轻下决断”
叶孤平还只是凡人,没有厌辞,也无境界
但二人也不盼他能如何,这是个懂事的孩子,正好遇到了不能诞下子嗣的二人
他们两个已经足够感激了,给山上的淮山又浇了壶水
“咚咚咚”
窗外飞了一只信鸽,爪中抓着一卷纸,用脑袋撞了撞窗户纸,叶拾心打开窗户,展开信,里面还有一颗灵核
“展信安,永胜平叛,乱者皆斩,任归期”
月出云给信鸽喂了口粮食,叶拾心便写完回复,卷成卷,放到信鸽爪中
“怎么样?”
她问道
“一切顺利,只是…我不想回去了”
他说着,收起灵核,放到铁盒里,又用真气锁住
“我跟着你,况且,这里也不错”
她挽住他的手臂,靠在他身旁
一段时间后,又一场大集
月出云一个人守在山上,叶拾心带着叶孤平下山,去采购些东西
此时的叶孤平,虽然力气不大,但技巧已经远超普通人,等闲三五人不可与之武
“这是?”
路过一小摊,叶拾心发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灵核
他是大宗门出来的弟子,对灵核的了解还是很多的
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土色的水晶,不小,很重,仔细感觉,还有一种远古的呼唤
“龙?……”
心中默默念道
随后看向摊主,是个戴着草帽的老农,蓬头垢面的,笑呵呵的看着叶孤平
“这个怎么卖?”
叶拾心将灵核拿起,放在老人的面前
“这个不按价钱,按缘分”
他说着,用手揉揉叶孤平的脑袋,很轻柔,很和蔼
“哦?那缘分如何?”
他看着老人这样,没有去管
“你是个好人,也都是好人,可惜世道……罢了,给你吧,给你家老大吧”
边说,边挥手,让他拿去
“多谢……”
叶拾心说着,便被老人打断了
“不过嘛,你要帮我个忙”
老人一捋胡子,看向别处
“请说”
“河江巷里有一户人家,他家昨晚孩童上山砍柴失踪,就在这越践山,你要给他找回”
“但最后是如何,都随你……”
说着,他便收摊了
“我一定救他”
随后便收起灵核,带着叶孤平上山去了
“起锅,注灵”
回到山上,让月出云起了锅冗沉水,把灵核放了进去
“单痕巨紫?倒是极品”
随后拿出灵核,放到叶孤平的手中
“吃吧,你母亲会给你护法,我去救人”
叶孤平接过灵核,目送叶拾心离开
随后吃下灵核,眼中似乎看到一只巨龙冲来,面对浩荡龙威,嘴中下意识念出名讳
“单痕巨紫……盘岩金龙……”
便很快晕过去,月出云便抱住他,放床上,手掐金光,默念雷山咒,周身无邪
潇潇轻雨,绵绵古道,侠客抱剑,去来无踪
他边走着,边听着山中回音,忽的,看到一少年正与一嵘角怪蜥争斗,久在下风
“莫急”
叶拾心飞身冲去,提剑拦下利爪,侧剑一撩,撩剑一点,扎的那巨蜥吃痛,趁机抢下少年
二者相视无言,看了眼他身上的伤口,将他护至身后
“躲好”
没看他,说罢,便起势,准备会会这巨蜥
刀光挽月,技筹更熟,任尔千击反剑来,锐眼不眨身不避,只是寂寞愁
叶拾心渐渐进入了心流的剑意中,一花一草,树木飞鸟,只是享受博弈,拾心而剑
致使战局相当,叶拾心只是没有十足的把握斩杀,而巨蜥是真找不到叶拾心的破绽,只能相互耗着
“快刃光透灵,墨白留空名
吾心常无意,翩若化剑行”
念着赋神剑诀,感受着原始的剑弈,忽的一剑,正撞在巨蜥角上,扎入,针锋相对
“接剑!”
只见叶拾心一抖手腕,拔剑,轻飘飘的借力弹飞,逍遥飘然,空中看破,流光回旋,一剑落在巨蜥背上,刺穿鳞甲,直取心肺
一把撕开鳞片之间,取出灵核,带走少年
“我不要回去”
他说道,想要挣脱开叶拾心的手
“你叫什么名字?”
叶拾心蹲下,牵着他的小手,平视而论
“道无生”
叶拾心有些皱眉
“这是你爹娘给你起的?”
叶拾心问道
“是我自己起的”
看着道无生
“你倒是独特,为什么叫这个?”
捏了捏他的小脸,又让他挣开,叶拾心笑了笑
“你说,这天下,有哪条道是不死?又有谁,是不会死的?”
道无生问道
“爱与情”
叶拾心抚摸他的头顶,缓缓说道
“但人死后,爱或情不也是会消失的吗?”
他有些迷茫
“你未来会懂的”
随后带他返回家里,给他疗伤,不严重,也都是皮外伤,因为他运气好,刚撞见巨蜥就看到了叶拾心
此时的叶孤平也醒来,眉星剑目,但有些紧张,一身紫黑色长袍,是叶拾心的宗门服,头上犄巧弓张,眼中还有龙影隐隐跃动
“父亲”
这一身太过宽松,以至于他需要迈着脚才能行走,跌跌撞撞的扑在叶拾心身上
叶拾心摸摸他的头,随后带着道无生出门,准备把他送回去
“走吧”
抱着他,往山下走去
来到河江巷,他自己便走到了家门口,一步三回头,又走又回头,终的还是回到了叶拾心这里
“我跟你一起回去”
叶拾心没等他开口,便牵起他的手,把他拉到家门口
敲敲门,许久没有回应,叶拾心便自己推开,带着他走进去,屋内一阵酒臭
他的父亲烂醉如泥,躺在床上,母亲有些空洞,尽是泪痕,但回头看到来者,又焕发光芒,十分惊讶
“念生,是我们错了”
她抱住道无生,痛哭流涕,又痴痴的不知道说着什么,惊醒了躺在床上的男人
“他回来了?”
猛回头,看到道无生,也扑上来
叶拾心无意打扰他们一家的重逢,前脚刚要走,后脚道无生就跟过来
“你怎么来了?”
他没回头,只是轻言问道
“我跟他们说了”
孩童有些倔强的叛逆
“说了什么?”
他回头看着他
“你救了我,我让他们同意我认你当干爹,现在我跟你走,求道长生”
他有些认真
“这可不是小事,你真确定?”
他说着,透过窗户纸,看着屋内的两人
意韵或有不舍,但总归是放手了
“那我便不做那个坏人了,君子成人之美,我今日便收了你了”
抱拳拱手向屋内,随后带着道无生离开
路上,还问他想学什么
“剑”
随后拿了一枝树枝,在空中随意舞了几下,少年锐气,招招见血
“拿来”
他递给叶拾心
他也武了两下,或柔或绵,或劲或刚,但总归不是锐气,而是一种道
道无生看的入迷,隐隐悟到了什么
“想学吗?”
他点点头
“不眠海阔心,穿意道古今
千载水滴石,荡剑破从林”
说着,顿了一下,忽的刺出,精罡剑风呼啸而出,带着他的绝目裂心,一同杀向无边高天
“这招叫什么?”
道无生问道
“滴水穿心,沧剑道人的绝技”
他说着,有些怀念
“沧剑道人?”
看着疑惑的道无生,他又抚了抚他的头顶
“一位绝顶强者,我曾有幸偷学到此招”
说罢,好像又想起什么
“当然,也融入了些我的剑意和感悟”
补充道
走了不久,又回到山上,又多开了一片田,新修了一座木屋
“义兄?你还不睡吗?”
道无生跟叶孤平一个屋,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
“只是觉得星光正好,不看可惜了”
他看着窗外,看星汉璀璨,银河跃迁,不知几年,星阵斗拱,似是永恒不变,又变阵方圆,是万化千变,思绪在冥冥中探险
道无生也坐起来,看着无垠之海,只是觉得自身渺小,居沧海之一粟,而沧海之无限,求之极需何之久?
“真美”
道无生拿出叶拾心给他的灵核,是那只巨蜥的,星光下五彩斑斓,如同将星河撕下一片,拿在手中,透过他的眼,满是好奇
“老妈给你测品质了吗?”
叶孤平走到他旁边,看着他手中的灵核
他直接吃下
“双痕巨金,蛇目弓龙”
说罢便晕过去,直面内心的蛇龙
叶孤平守了他一夜,他醒了,叶孤平也运完了气
“怎么样?”
叶孤平问他
“识人心,辩人间”
他睁开眼睛,眼眸中风光流转,一只蛇眼摄人心魂
“那我怎么样?”
叶孤平站在他眼前
“你跟师父一样”
他只看到一只幼龙,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而隔壁屋里的叶拾心,身后闪烁着巨龙虚影,身上亮着昊天威光,好像没有什么是他摆不平的,即使是千年永冻,也会融化
与叶孤平不同,他的本能是潜伏,也因此拥有了瞳术,或者说,蛰伏
而叶孤平有一种天涯拔剑的放浪
“好了,该下山了”
吃完饭,叶拾心带着他们两个下山行善,从叶拾心来到这里后,便会抽些时间帮帮乡里人,也不是太难的事情,搬点东西,清洁街道,就像以前在宗门里一样
“你们两个永远记住,智慧不藏在深山,也不躲在寺庙,智慧在百姓身上,永远向百姓学习”
说着,手中的斧子不停的砍着柴,带着他们两个砍完后,又给跛脚老太送去
他在山下买东西大多是不要钱的,但他也总是给钱,而且还是多付
久而久之,附近的人都称他为,仁德仙
“接下来…”
他路上听说城东的一位老人病重了,他打算去看一眼
房子修的倒是气派,只是外奢内俭,里面没什么东西,看来是家道中落了
里面的长者正在因为分家产争吵着,孩子躲在柜子里,生怕被波及
叶拾心被叫到老人躺的里屋,俯下身子握住他的手
“仁德仙…我想托付你一件事,你就当做一位临终老人的愿望,拜托你帮帮我”
他点点头
“把我孙子带走,门外的那两个畜生得到了遗产,也不会帮老四养,咳咳…我求你了”
原来他们本是富庶一家,只是后来家道中落,家里有五个兄弟,老大老二老三都在城里
老四老五当了兵,老四战死了,老五还回不来,遗孀跟在军营,遗孤被托付回来,但老头年事已高,注定看不到小孩长大成人
“此事……”
叶拾心有些犹豫,因为他已经养了两个了
“我给他留了东西,也都归你,只当是养他的钱了”
老人说道
“并非钱财之事,只是,我不知他的品行如何”
叶拾心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他未经世事,只是一张白纸”
老人说道,闭上眼睛
“罢了,也就当收个徒弟”
叶拾心说罢,老人便从床垫的床板隔层里下拿出一包东西,递给叶拾心
“也请你收下吧,不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孩子”
老人起身,双手拿着,递给他
“也好,但我答应你,里面的东西分文不动,全留给你的孙子”
说罢吸到戒指里,出门,无视争吵的二人,把孩子从衣柜里抱出来,带走
两人像是没看到一样,没理他
“你叫什么?”
他抱着他,语气轻柔
“薛有命”
带着薛有命上了山
月出云看到后也没多说什么
“大不了多种些”
又让叶拾心拓了一片田,让三个小子学着种植
晚上去他们屋,叶拾心找他们谈话,说是谈话,更像是传道
“我曾传给孤平几式剑法,现在又新收了你们两个”
看着道无生和薛有命
“都是少年人,我也没大你们太多,所以我自认为,我还是了解你们的想法的”
说着,拿出木剑,蛮有侠客风的甩了几剑
“我想学瞳术”
此世倒是有这类,不能说功法,而是传承
传承也是来自原始本能,所以叶拾心教不了,但他知道谁能教
“我想学经商”
薛有命倒是跟其他人不同
“为什么?”
叶拾心好像能猜到,但更希望他自己说
“金钱比起刀剑,更能撕碎一个家庭,就像慢性的毒药,将无辜者蚕食,让人合理的堕落”
“他既然能毁灭我的家,也能毁灭千千万万的家”
作为亲历者,薛有命能说出来倒是没问题
“而你呢”
叶拾心又转头问向道无生
“人心才是最可怖的”
他一眨眼,蛇瞳显现,赤墨交织,摄人心魂
眼中如同一个新的世界,如同庞大史诗的开场,当帷幕落下,满是波澜壮阔,又如玫瑰般绚丽,又隐隐使人发毛
因他实在太美,隐隐好似不应存于世,让人感受到一瞬的艳丽后,便是无穷的后怕
几周后,繁草风茂,孤花丛艳
“正是春来时”
叶拾心收完地,看着周围,有些感叹
他早些时候,把三个孩子送去山下私塾念书了,今天正是回来的时候
他倒是教的了刀枪兵技,但文人风骨,也就只能找别人了
“俗话说,腹有诗书气自华,我虽通兵巧,但无论哪位大家都是文武兼修的”
当然,也是试试,如果他们三个不适合,回来修炼也是行的
依梁托檐,卧望天外,雾绕山门,云海无涯……
“望的见吗?”
月出云从窗后问他
“望不见”
他淡淡回应道,没有回头
“那你还送他们走?”
她问道
“只是,我们两个也不能陪他们一辈子,对吧”
叶拾心回头与她对视
“那就趁着还有时间,多陪会,不好吗?”
月出云不避,也是看着他
“虽然总是要放手”
“但咱总是要放手”
两人同时说道,说罢两人都愣了一瞬
叶拾心便看着她笑,不露齿的笑,无声的笑,看着月出云,看的月出云有些害羞
“你晚饭别吃了”
她掩面离去,叶拾心也没有追她,只是继续望着山下
他知道,月出云会自己说服自己的,不会真的不做晚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