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歪嘴骑在马上,瞅着唐村方向那缕黑烟,心里扑腾扑腾跳得没个消停。唐村,那是曹大营子打家劫舍的情报站,他两腿一夹马肚子,那马就撒开四蹄,奔着唐村跑去了。
军师在后头喊:“舵把子,慢点儿!当心埋伏!”
曹歪嘴哪儿还顾得上这些,一门心思只想着赶紧瞅瞅那窑子店到底咋的了。
等到了唐村,曹歪嘴勒住马,整个人跟傻了一样。
窑子店没了。
昨儿个还好好的那一溜房子,这会儿成了一片废墟,烧得就剩几堵黑乎乎的秃墙,歪歪斜斜地支棱在那儿。墙里头还在冒烟,一股子烧猪肉似的焦臭味儿呛得人直想呕。
曹歪嘴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近那废墟。脚下到处是烧焦的木头、碎瓦片子、黑乎乎的不知啥物件儿。他走到废墟跟前,往里一瞅,腿一软,差点儿没站住。
废墟里头,横七竖八躺着几具烧得焦黑的尸首,蜷缩着,四肢都烧没了,就剩黑乎乎的烧糊的树桩子似的躯干。有几个尸首的脑袋还在,可也烧得面目全非,嘴张着,牙呲着,那模样比鬼还吓人。
曹歪嘴的嘴张了张,没能发出声儿来。他认不出这些尸首是谁,可他知道,昨儿夜里,他手底下肯定会有几个弟兄就在这窑子店里头,排着个儿等着跟赛天仙睡觉呢。
军师跟过来,瞅着那几具尸首,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直哆嗦:“舵……舵把子,这……这……”
曹歪嘴没搭理他,蹲下身,在那废墟里头扒拉起来。烧焦的木头烫手,他也不管,就那么扒拉,扒得两手乌黑,起了满手燎泡。
军师想拦他,被他一把推开。
扒拉了老半天,啥也没扒拉出来。曹歪嘴站起身,瞅着那废墟,眼珠子血红血红的,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赛天仙——!”
没人应声。
他又喊:“赛天仙——!”
还是没人应声。
军师在一旁小声说:“舵把子,赛天仙那娘儿们……怕是也给烧死了。”
“赛天仙昨晚给一骑快马掠走了,当时她什么也没穿。左右的邻居只顾得救火了,也没去追,也没人敢去追,也追不上。那骑快马太快了,日溜一下就瞅不见了。”一个邻人起早撒尿,听曹歪嘴声嘶力竭地喊,跑过来向曹歪嘴说。
“一骑快马?”曹歪嘴一愣。
“是的,那马太快了,忽闪一下过来了,忽闪一下又没踪影了。”邻人说。
“这火……”曹歪嘴看着邻人。
邻人忙摇头说:“等左邻右舍发现起火了,那火已经烧得很大了。前前后后的邻居都过来救火,没救灭。”
就在这时候,废墟后头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歪嘴猛地转身,手已经摸到了腰里的短枪。
那声响越来越近,紧接着,从一堵烧塌了的墙后头,颤颤巍巍地站起一个人来。
那人光着腚,浑身上下黑一道白一道的,脸上黑得跟锅底似的,就剩俩眼珠子还是白的,头发烧得跟鸡窝似的乱七八糟。她瞅着曹歪嘴,忽然咧开嘴笑了,笑得那叫一个瘆人。
“天仙放烟花啦!”那人拍着手喊,“天仙放烟花啦!好看!好看!”
曹歪嘴愣住了这是赛天仙?那个平日里花枝招展、一晚上能挣好几个大洋的赛天仙?
邻人也愣住了,亲眼瞅着赛天仙给人掠走了,这咋又回来了?闹鬼了?
赛天仙拍着手又蹦又跳,光着腚在废墟里头转圈儿,嘴里不停地喊:“放烟花啦!放烟花啦!雷公电母喝醉啦!刺啦一道闪电,砊啷一声雷,烟花就着啦!好看!”
曹歪嘴瞅着她,心里头说不出是啥滋味儿。他知道,这娘儿们疯了。
军师在一旁小声说:“舵把子,她……她这是……”
曹歪嘴没吭声,走到赛天仙跟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问:“昨儿夜里咋回事儿?谁放的火?”
赛天仙瞅着他,歪着脑袋,嘻嘻一笑,说:“你谁呀?你也来看烟花?好看吧?雷公电母砊啷一声烟花就放了。”
曹歪嘴使劲晃了晃她,不管他怎么问,赛天仙嘴里就是雷公电母。
曹歪嘴见问不出名堂,一把推开赛天仙。
“还有,大约摸是后半夜了吧,迷迷糊糊的我也不知道啥时辰,我还听到一阵子的热闹的,听那阵势,约莫着有百十来条枪,响的约莫着有一个时辰。我也没敢起来看,在床上躺着也听不清是哪个方向。”邻人见曹歪嘴从赛天仙嘴里问不出个东西南北,又把自己后半夜听到枪声的事儿说给了曹歪嘴。
曹歪嘴心里彻底乱了,到底是谁这次让他彻底失了元气,他心里一点头绪也没有了。一骑快马?后半夜的枪声?杜大能耐?杜大能耐不可能,那骑快马又是谁?后半夜的枪声肯定是火拼,可营寨里那些兄弟看不出有跟别人火拼的迹象。
“走!”曹歪嘴忽然转身翻身上马,回头向军师招呼一声。
军师一愣:“去哪儿?”
曹歪嘴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回去!回去细细查看!我就不信找不出蛛丝马迹!”
话音刚落,那只一直蹲在他肩膀上的大狼猫忽然喵地叫了一声,从他肩膀上跳下来,往南跑去。曹歪嘴心里头一动,两腿一夹马肚子,跟了上去。
军师在后头喊:“舵把子!等等我!”
两匹马一前一后,顺着那大狼猫跑的方向,往南奔去。曹歪嘴心里头有一种预感,这只猫一定能带他找到他娘和他闺女。
跑了约摸有半个时辰,那大狼猫忽然停下来,蹲在路边,冲着南边叫。
歪嘴勒住马,顺着它叫的方向望去,远远地,能看见一座城的轮廓。
蔡州。
曹歪嘴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娘和闺女难道被人带进了蔡州城?
军师跟上来,也瞅见了那座城,脸色一变,说:“舵把子,蔡州……那可是官府的地界儿,咱们……”
曹歪嘴没吭声,就那么瞅着蔡州城的方向,瞅了老半天。那只大狼猫还在叫,喵喵喵的,叫得他心里头像针扎似的。
“走。”曹歪嘴忽然说。
军师一愣:“去哪儿?进蔡州?”
曹歪嘴摇摇头说:“先找个地方落脚。明儿一早咱们进城打探。”
军师松了口气,点点头。
两个人拨马往回走,找了个离蔡州城不远的偏僻村子,在一户人家借了宿。
那一夜,曹歪嘴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头尽是他娘和他闺女的模样。他娘六十多的人了,一辈子吃斋念佛,没享过啥福。他闺女才十六,他捧在手心里疼了十六年,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这一老一少,落在强人手里,得受多大的罪?
曹歪嘴越想越恨,恨得牙根儿痒痒,恨得两只手攥得嘎巴嘎巴响。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睡着。他做了一个梦,梦里头,他娘和他闺女被人绑在树上,底下架着柴火,有人要点火。他冲过去,想救人,可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怎么也跑不动。他急得大喊,喊得嗓子都哑了,可那些人就跟没听见似的,点着了火,那火呼地一下就着了起来,他娘和他闺女在火里头惨叫,叫得他心都碎了……
曹歪嘴猛地惊醒,一身冷汗,把被子都溻透了。外头的天已经亮了,太阳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照在地上,亮晃晃的。
他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定下神来。他翻身下床,推开窗户,瞅着蔡州城的方向,牙咬得咯咯地响。
那只大狼猫蹲在窗台上,冲着他喵地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