蜡烛灭了,屋里彻底黑了。陈昭没动,手还搭在膝盖上,指尖能感觉到一只无形的小手趴在那里,冷得像冰窖里冻过的铁片。他闭着眼,耳朵里全是低低的哭声,不是先前那种撕心裂肺的嚎,而是一种沉下去的呜咽,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水,一滴一滴砸在石头上。
他知道它们还在等。
右耳银钉已经不烫了,只剩一点余温贴着皮肤,像快熄的炭火。他张嘴想说话,喉咙干得发不出音,只能轻轻咳了一下。这一咳,肩头那只冰冷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刮过卫衣布料,发出极细的一声响。他没躲,只是把左手慢慢抬起来,摸到口袋里的打火机。
金属外壳沾了汗,滑了一下。他用牙齿咬住盖子,用力一磕,咔哒一声,火苗跳出来。
光重新亮起的时候,他看见自己面前的地面上,一圈灰白色的影子坐着,密密麻麻围成环形,全都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那支红蜡烛是他从便利店顺来的,原本是放在收银台供客人点烟用的,现在被他插在空矿泉水瓶口,歪歪地立着。火光摇了一下,照出那些婴魂的脸——有的脸还没长开,五官挤在一起;有的嘴巴裂到耳根,眼里没有瞳孔。
他把打火机合上,塞回口袋。右手撑着地面,慢慢坐直。外套还铺在地上,手机压在下面,屏幕黑着,电量耗尽。他没去碰它,只是低头看着那张写满名字的纸片,王丽华、李春梅、赵婉清……三个名字已经被潮气浸得有些模糊。
“魂兮归来,莫入幽壤。”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天地有门,阴阳有路。”
第一句念完,周围的哭声停了一瞬。
他没停,继续往下念。这些词不是系统教的,也不是谁传他的,是他小时候在老家守灵时听道士念过的。母亲临终前没能见最后一面,父亲请了个乡下道士做法事,他就蹲在角落里,一句一句记下来。那时候不懂意思,只觉得那些话听着让人心里发沉,像背着一块湿透的布走路。
现在他背的就是这块布。
每念一句,空气就冷一分。蜡烛的火苗开始发蓝,边缘泛出一圈淡灰色的晕。他感觉到脚踝被抓住,小腿被抱住,一只小手顺着袖口钻进胳膊内侧,贴着皮肤往上爬。寒意顺着血管往心脏走,他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在嘴里散开,人清醒了一点。
墙角传来水声,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他没去看,继续念:“三更引路,五鼓归程,勿恋尘世,速登彼岸。”
地砖开始震动,不是剧烈晃动,而是轻微的、持续的颤,像有东西在底下爬。头顶的灯管突然闪了一下,发出嗡鸣,接着又灭了。整个屋子只剩下那一小团红光,照着他和满地的影子。
他念到第七遍的时候,天快亮了。
窗外透进一点灰白,照在档案柜的金属拉手上,反出一道冷光。他停下来,喘了口气,嘴唇已经裂了口,舔上去全是血味。低头看,蜡烛烧了一半,火苗比刚才小,但没灭。那些婴魂也没散,还是坐在原地,只是不再哭,头垂得更低,像睡着了。
他把外套拉过来盖在腿上,怕体温散得太快。右手摸了摸银钉,温度几乎没了。他靠在柜门上,闭眼休息了十分钟,再睁眼时,天已经全亮。走廊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推着医疗车经过,轮子咯吱作响。他没动,知道那些声音属于另一个世界,和他现在在的地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中午,阳光从高窗照进来,斜斜地切过地面。他数了数,一共七块光斑。他把剩下的四支红蜡烛摆在光斑边缘,每两小时换一支,保持火不断。没人进档案室,门上的封条依旧挂着,没人发现被挑开过。
第二夜,子时刚到,墙里又开始响。
这次不是哭,是哼。一种极轻的、断断续续的哼唱,像谁在哄孩子睡觉。他立刻睁开眼,手摸到打火机。蜡烛还在烧,火苗忽然缩成一点,随即炸开成绿色。他张嘴,重新念咒:“魂兮归来,莫入幽壤……”
哼声停了。
但地面开始渗水,黑色的,带着腥气,从墙根一圈圈往外漫。他脱下卫衣下摆,蘸了水闻了一下,不是血,也不是油,是某种腐烂的草药味。他把湿布扔开,继续念。第三遍时,水退了,可那些婴魂全都翻过身趴着,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他以为它们要走了。
直到第五日清晨,阳光照进来,他伸手探出去,什么都没碰到。
地上空了。
他猛地站起身,膝盖发软,差点摔倒。环顾四周,蜡烛全灭了,只剩烛芯冒着青烟。档案柜的影子横在地上,像一把刀。他低头看自己刚才坐的地方,一圈灰痕还在,形状像一群孩子围坐的样子,可里面空了。
他不信。
走过去,蹲下,用手摸那圈灰。指尖触到一丝冷意,极细微,像风吹过耳洞。他屏住呼吸,把手掌平摊在地上,一寸一寸挪。当手掌移到正中心时,冷意突然变强,像按在冰块上。
它们没走,只是藏起来了。
他松了口气,重新点燃蜡烛。这一天他多念了三遍,声音比之前大,每一句都用力吐出来,震得胸口发痛。夜里,电路断了。整栋楼黑下来,应急灯闪了几秒,也灭了。他撕下卫衣内衬,扯成条,泡进从洗手间接来的自来水,又倒了半瓶医用酒精进去,做成简易油灯。打火机打了七次才点着,火苗蹿起来,照亮他满脸的汗。
第六日,他开始流鼻血。
一滴一滴落在纸上,把名字染红了。他没擦,任由血往下流,继续念。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是用气音在念。那些婴魂渐渐重新显形,一个一个从地里浮出来,坐回原来的位置。这一次,它们不再动,也不再哭,只是静静地趴着,像终于累了。
第七日晨。
他念完最后一遍,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完整句子。嘴唇干裂,每动一下都撕开一道新口子。他把最后三句重复了三遍,一遍比一遍用力,到最后一次,声音突然拔高,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猛地崩断。
屋子里静了。
他睁开眼。
地面干了,水渍没了,空气中那股甜腥味也散了。蜡烛烧到了底,只剩一堆白芯堆在瓶口。他慢慢低下头,看着那圈灰痕——形状还在,但颜色淡了,边缘开始碎裂,像风化的墙皮。
他知道它们走了。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档案柜顶上,积了多年的灰在光里浮动。走廊传来脚步声,比前几天多了些,护士开始正常交接班。楼下有婴儿啼哭,是活人的声音,尖利、有力,从产科病房传上来。
他靠着柜门,慢慢滑坐在地上。
全身衣服都湿透了,不知是汗还是阴气凝结的水。手指抽搐,左脚完全麻木。他想抬手擦一下脸,试了两次才成功。右手摸到银钉,冰凉,像块废铁。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他没抬头,也没动。脚步声走近,在门口停了一下,接着是封条被撕开的窸窣声。门开了条缝,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又迅速关上。脚步声远去。
他没在意。
只是把眼睛闭上,靠在柜门上,呼吸一点点慢下来。耳边还残留着那首往生咒的尾音,像一根线吊在脑子里,迟迟不落。
打火机滚到脚边,沾了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