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们面面相觑。
火光灼灼,夜风卷起焦灼的气息。
萧辰“唰”的一声拔出长剑,往前一递,剑柄朝向柳如烟,剑身映着火光,明灭不定。
南宫婉看着那柄剑,目光一动。
是那柄秋水。
上次她特意为李慕白准备的。李慕白独闯四海楼时被夺,不想如今竟到了萧辰手中。
“如烟,”萧辰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一个人耳中,“你不是说,跟这逆贼再无瓜葛了么?”
柳如烟低着头,没有动。
“去,”萧辰道,“杀了他,了断这瓜葛。”
四下里忽然静了下来。
南宫婉脸色骤变,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却被李慕白抬手拦下。
柳如烟仍低着头。
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看不出任何表情。
她缓缓抬起手。
接过那把剑。
剑身出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她握着剑,剑尖垂向地面,一步一步,朝李慕白走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南宫婉急道:“李慕白!”
李慕白没有应声。他只是看着柳如烟,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在看自己的过往。
三丈。
两丈。
一丈。
柳如烟停下脚步。
她终于抬起头,望向李慕白。那双曾经盛满星辰的眼睛,如今只剩一片灰蒙蒙的死寂。她看着他,像隔着千山万水,又像隔着前世今生。
“动手啊。”萧辰不耐烦地催促,“磨蹭什么?”
柳如烟闭了闭眼。
然后她睁开眼,举起剑——
刺向李慕白。
只差一寸,便可刺入心脏。
南宫婉惊呼出声。她没料到,柳如烟真会下狠手。而且,用的是那柄秋水。她心底既震惊,又五味杂陈。
李慕白低头看了看胸前的剑尖,又抬起头,看着柳如烟。
“你……”柳如烟的声音发颤,“你为什么不躲?”
李慕白没有回答。
她望着他。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脸比记忆中消瘦了些,也沉稳了些。唯独那双眼睛没有变,还是那样亮,那样干净,像山间的泉。
就像那年暮春,他站在溪水边,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
她记得那天的阳光很好,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抬头看她,眼睛里有一整个春天。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李慕白。”他答。
那时她还不知道,这个名字会在她心底刻下多深的痕。
剑尖在颤抖。
一寸的距离,隔着她和他,隔着过去和现在,隔着那个春天和这个寒夜。
“你……为什么不躲?”她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已带了哭腔。
她的眼睛里,终于有东西滚落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剑身上,溅起细碎的光。
“够了!”
萧辰大步上前,一把夺过柳如烟手中的剑,刺向李慕白。
南宫婉拔出匕首,迎了上去。
……
……
萧辰剑光连绵,招招紧逼,却始终沾不到李慕白半片衣角。
他心下骇然。
不过数月不见,这厮的修为竟又精进如斯?自己这大半年来得萧家资源倾注,修为突飞猛进,本以为足以碾压此人,谁知——
越打越心惊,越打越焦躁。
李慕白只守不攻,护着身后两人,身形飘忽如风中柳絮。萧辰的剑再狠再快,刺过去时,人已在三尺之外。
更何况,还有南宫婉在一旁碍事!
“你就只会躲吗?”萧辰厉声道。
李慕白不答,只微微侧身,又避过一剑。
以他此刻的修为,要制住萧辰,并非难事。可惜偏偏有伤在身......
萧辰久攻不下,眼底戾气翻涌,忽然收剑后退,厉声喝道:
“来人!把这些村民给我围起来!”
话音未落,那三十余名修士齐齐而动,身形闪烁间已将广场四周堵死。村民们惊呼四散,却被一道道气劲逼退回来,老老小小挤作一团,瑟瑟发抖。
“萧辰!”南宫婉怒道,“你要做什么?”
萧辰冷笑,目光落在李慕白脸上:“李慕白,你不是很能躲吗?我倒要看看,你能躲多久。”
他抬手指向那群村民——
“你不还手,我便杀一个。再不还手,我便再杀一个。杀到你肯出手为止。”
李慕白目光一沉。
“萧辰,这是你我之间的事,何必牵连无辜?”
“无辜?”萧辰嗤笑一声,“这些人方才还要烧死那丫头呢,算什么无辜?我替他们了断,也算是做件好事。”
他话音一落,抬手示意。
一名修士当即抓过一个中年汉子,按跪在地上,刀已架上脖颈。那汉子正是方才推女儿入火堆的父亲。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求饶,只是低着头,盯着不远处那个小小的身影。
小女孩躲在李慕白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望着这边。
她望着那把架在父亲脖子上的刀,望着父亲跪在地上的背影,忽然开口,声音细细的:
“爹……”
那汉子浑身一震。
他终于抬起头,望向女儿。火光里,那张满是尘土的脸上,竟露出一个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却拼命地笑着。
“丫丫乖,”他哑着嗓子道,“别看……把眼睛闭上……”
小女孩没有闭眼。
她攥紧了李慕白的衣角,睁大眼睛望着父亲。
萧辰不耐烦道:“李慕白,我只数三声。三声之后,你若还不还手,此人头落地。”
“一——”
夜风卷起火星,噼啪作响。
“二——”
“三——”
“三”字刚出口,柳如烟身形一闪,已至萧辰身旁。
刀,架在了萧辰脖子上。
萧辰脸色骤变:“柳如烟!你做什么?”
“少夫人——”
众人愕然。包括南宫婉,包括李慕白。
火光映在柳如烟脸上,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萧辰,”柳如烟一字一顿,“你曾是南疆七宗的翘楚,是无数人仰望的天之骄子。你可以狠,可以毒,可以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但拿无辜百姓的命来做要挟,这岂是大丈夫所为?”
夜风掠过,火光摇曳。
萧辰的脸色青白交加。
“你懂什么?你知道我为了今天,付出了多少?你知道我为了压过这个人,熬了多少夜,流了多少血?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眼里只有他!”他咬着牙道,“从始至终,你眼里只有他!”
柳如烟没有回头去看李慕白。
她只是望着萧辰,望着这个已经成为她丈夫的男人。目光里有怜悯,有悲凉,有说不清的复杂。
“萧辰,我既嫁了你,便好好与你过日子。”
萧辰握着那柄秋水,看着柳如烟,气得浑身发抖,眼底要喷出火来。
他从未想过,这个柔顺顺从的女子,竟敢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威胁自己,坏自己的好事。
柳如烟迎着他的目光。
竟没有丝毫畏惧与退缩。
“萧辰,收手吧。不要再杀戮无辜。否则——”
“否则怎样?”萧辰怒目而视。
柳如烟的刀,抵近了三分。
萧辰感到了寒意。
是从心底骤然升起的寒意。
“我既然嫁与了你,总不能看着你作恶。你若执意为恶,我便陪着你——我们一起死。”
她说得决绝。
好一阵,萧辰才咬牙吩咐道:“撤!”
人撤走了。
只剩下赵无极、陈雨薇几个人还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柳如烟缓缓收了刀。
萧辰愤然离去。
赵无极等人目光复杂地看着柳如烟,终于,也跟在萧辰身后,消失在黑夜里。
李慕白上前一步:“柳师姐,你——”
柳如烟凄然一笑。
她当然知道自己这样做的后果。
她深深地看了李慕白一眼,然后轻声道:“我走了。李师弟,你和南宫姑娘,你们珍重。”
李慕白道:“可是——”
他知道,柳如烟这一回去,萧辰不知会用什么法子对付她。
南宫婉道:“柳姐姐,跟我们一起走吧。离开萧辰,离开萧家。你已经得罪了萧家,回去,萧辰和萧家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柳如烟摇摇头,神情很坚决。
“我毕竟是萧家的人。”
她说罢,转过身,走了。
火光映着她的背影,瞬间消失在黑暗里。
……
……
火光渐渐微弱。
照在众人脸上。
敌人是退去了。
可是,众人脸上的忧虑和恐惧,却比先前更深了。
是的,李慕白是能暂时护住他们。
可是,李慕白毕竟不是村子里的人。
李慕白和南宫婉一走,那些人卷土重来,村子里的人,还不是任人宰割?
他们嘴上不说什么。
可心底,都在责怪李慕白。
是李慕白,给他们的村子带来了更大的灾祸。
倘若李慕白不阻止这场祭祀——
村庄此刻,已经太平了。
不知是谁,压低了声音嘟囔了一句:“还不如让祭祀完成呢……至少大家都能活……”
声音很轻,可在寂静的夜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没有人附和,也没有人反驳。
李复看看村子里的人,又看看李慕白和南宫婉,最后,目光落在白发苍苍的老者身上。
他当然知道此刻大家伙心底的想法。
甚至,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只不过,心底隐隐觉得,把孩子活活烧死,这事是不对的。
但是,因为阻止了这个,而给整个村子带来更大的灾难——
这便对吗?
长老神情复杂地看着李慕白。
“李公子……”他终于缓缓开口,“这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的。你和这位姑娘,赶紧走吧。”
李慕白沉默了一瞬。
他听懂了那句话背后的意思。
不是关心,是恐惧——
恐惧他留下,会招来更多的灾祸。
但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摇摇头。
他要留下来,替石猛守护这个村子。
“我这条命,是我一个朋友救下来的。”他缓缓道,“我这个朋友叫石猛,他就是这个村子的人。我朋友已经为我而死,如今这个村子有难,我得留下来,替他守护。大家不用担心,只要我李慕白还有一口气在,绝不让大家再受欺凌和伤害。
白发老者沉默着。
众人听说李慕白要留下来,忧虑的神色减缓了几分。
这时,大家心底都想起了石猛。
想起了石猛妹妹遇害的时候,大家也只是冷眼旁观,谁也不敢跟着进山去找,更别提替人报仇。
可此刻,却是石猛的朋友挺身而出。
大家心底都暗自愧疚。
却各自只把事情装在心底,并不说破。
方才那个嘟囔的人,悄悄低下头,往人群后面缩了缩。
“长老,水源的事会有办法解决的。”李慕白看向白发老者,缓缓道,“眼下最要紧的,是找个隐蔽的地方,让老人和孩子先藏起来。接下来肯定还有硬仗要打。大家是愿意任人宰割,还是想自己给自己做主?”
众人沉默着。
这些人活了一辈子,却没有哪一个自己替自己做过主。
连这样的想法都不曾有过。
都是在苟活。
没有人回答。
铁蹄声忽然又响起。
闷雷似的,砸在每个人心上。
“大伙先撤,找隐蔽的地方躲起来,这里交给我。”李慕白看着众人,又看向南宫婉,“婉儿,你带人先撤。”
南宫婉站着不动。
众人看向白发老者。老者不发话,他们也不动。
“李公子,你是好人,你走吧。”白发老者道,“我们自己的事情,我们自己解决。”
显然,他是不想牵连李慕白。
可话里的另一层意思,李慕白也听得出来——我们自己的事情,我们自己解决,不用你这个外人插手。
李慕白摇头:“我说过,我不会走的。”
话音刚落,便听得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不想走,最好。想走,你也走不了。”
萧辰跟在萧定山身后,带着二十铁骑,杀了回来。
“李公子,咱们又见面了。”萧定山坐在马上,看着李慕白,缓缓道,“李公子,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死在了镇北侯府。能够在三长老所种的蚀心引中活下来,也算是你命大。你好好隐姓埋名,或许还能活得长一点。我实在不明白,这些人跟你非亲非故,你为他们强出头,暴露了自己,值得吗?今日这些村民,你是护不住的了。都给我统统抓起来!”
萧定山一声令下。
萧辰首先扑向南宫婉。
村民瞬间又被围了起来。
萧定山却没有下令杀戮。
李慕白的剑意,已经刺向了他。
擒贼先擒王。
李慕白心底很清楚,拿不下萧定山,必成败局,死局。
……
……
萧定山斗了几个回合,忽然收手。
“心意道,果然有些门道。”他冷笑道。
李慕白看着萧定山。
此时,一众村民已被捆绑起来。
南宫婉也已被萧辰制住,正要往她身上捆绑绳索。
萧定山阻止道:“休得对南宫姑娘无礼。”
萧辰只得把手里的绳索收了。
“李公子,这些人的生死,现在都在你手上。”萧定山道,“若想这些人活,就来青岩驿。”
说罢,押着人就走。
李慕白想拦,却知道拦不下,只得作罢。
心底想着,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先行缓兵之计。
风似乎停了。
南宫婉看着李慕白道:“你不能去!萧定山的话不能信!”
“石兄为我而死,我无以报答。倘若这次我不能护这个村子周全,我……”李慕白没有接着说下去,转了话题,低声道,“萧家现在还不会对你怎样,你赶紧离开,找到谢兄。”
南宫婉道:“找他做什么?”
李慕白道:“替我托他,暂时守护这些村民。”
南宫婉道:“你自己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
李慕白道:“我身上有萧镇岳想要的东西,暂时不会有危险。”
“谢云流若是不答应呢?”南宫婉道,“那你这一去,岂不是白白送死?”
李慕白道:“答应与否,先找到他再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