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照在脸上，陈昭终于能闭着眼睛不动也不怕了。他靠着柜门坐了很久，直到腿上的麻木感慢慢退去，手指能一根根屈伸。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发软，但没倒。缚怨索被他缠进袖子里，贴着手腕，冰凉却不陌生。
他走出档案室，门没关。走廊里人来人往，没人看他一眼。他顺着楼梯往下走，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医院大门外，天已经亮透，街边早餐摊冒着热气，油条在锅里翻滚，有人蹲在路边吃豆腐脑。他走过时闻到一股咸鲜味，肚子动了一下，但他没停。
回到出租屋是上午十一点十七分。他把卫衣脱下来扔在椅子上，鞋也没换就倒在床上。眼睛一闭，脑子里还是那些婴魂围坐的身影，还有那七天里不断重复的咒语。他没做梦，直接沉下去了。
再睁眼，窗外天已黑透。床头闹钟显示下午六点四十三分。他坐起来，头一阵晕，扶住墙才稳住。指尖还在发麻，右耳银钉贴着皮肤，微凉。他摸了摸，温度还没完全回来。
手机躺在床头充电，电量满了，屏幕却一直黑着。他按了电源键，亮起，桌面恢复如常。没有通知，没有弹窗，也没有系统提示。他知道，这不是任务结束后的沉默，而是真正的空档期——地府没派活，阴功不涨，召器台也安静。
他起身去厨房倒水，手抖了一下，杯子差点摔了。喝完一杯，又倒一杯，慢慢灌下去。身体还在恢复，但他等不了太久。他打开手机浏览器，连上本地论坛，在“夜间奇谈”板块翻页。
帖子不少。有人说城东老桥半夜有穿红裙的女人站着，不说话；有人说地下车库电梯会自己启动，停在负三层，门开后什么都没有。这些他都没点进去看。
直到一条标题为《幽游乐园，别进去》的帖子跳出来。
发帖人ID叫“夜行驴”，内容写得杂乱，像是边走边录的语音转文字。大意是前天夜里，他和朋友两人骑共享单车去了邻市废弃的幽游乐园，想拍点废墟照片发短视频。入园后不到二十分钟，朋友突然说手机没信号，然后人就不见了。他找了一圈，喊名字没人应，最后自己报警。警察来了搜了一夜，没找到人，也没发现打斗痕迹。第二天他调监控，发现他们进入园区后，所有摄像头在十分钟内全部离线。
帖子里附了三张照片。第一张是园区正门，铁门歪斜，上面挂着锈迹斑斑的警告牌。第二张是旋转木马，顶棚塌了一半，彩灯全灭，底座上积着雨水。第三张拍的是鬼屋外墙，角度偏，光线暗，但墙面上确实有一道模糊的轮廓，像一张扭曲的人脸，嘴巴张得极大，似乎在笑。
陈昭把照片放大，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它不像涂鸦，也不像自然风化形成的纹路。它的线条太顺，太有目的性，像是从墙里往外挤出来的。
他往下拉，评论区炸了。
有人回：“我也去过！去年夏天，和女朋友一起进去探险，走到鬼屋门口时她突然哭起来，说听见小孩唱歌。我拉她走，出来后她失忆了，到现在都不记得那天的事。”
另一个回：“不是小孩唱歌，是笑声。我表哥值夜班巡逻经过那儿，说每晚十二点，里面准时传来一群孩子笑的声音，清清楚楚。”
还有一条顶得很高的回复：“别信警察找不到人。我知道有个清洁工，每周都去收一次尸体。说是自杀的、迷路的、精神出问题的，都在园区深处被发现。不报失踪，不立案，直接火化。”
陈昭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窗外是老城区的屋顶，层层叠叠，电线交错。远处城市的边缘，依稀能看到一片荒芜地带，那里曾经是热闹的游乐场所在地。现在只剩下一个名字，和一堆没人管的废墟。
他右手探进左袖，指尖触到缚怨索。绳索表面微微震颤，不是剧烈的跳动，而是一种低频的搏动，像脉搏，又像电流。他没命令它，它自己有了反应。
他知道这地方有问题。
不是普通的阴气聚集，也不是孤魂野鬼滞留。那种笑声、那种人脸、那种持续性的失踪——背后有东西在动，而且不小。
他转身走向衣柜，拉开抽屉。里面没什么东西，几件旧衣服，一把折叠伞，还有一个小包。他把包拿出来，打开，检查里面的物品：一个打火机，两节备用电池，一支强光手电筒，一卷绷带，一小瓶碘伏。都是他夜班时习惯带的东西，以防万一。
他把打火机装进口袋，电池放另一边，手电筒插进包侧袋。动作慢，左手还时不时发抖，但他没停。他知道身体还没好利落，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等。
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片荒地。脑海中回放论坛里的那句话：“进去的人再没出来。”
不是任务，系统没提示，阴功也不会涨。这次是他自己要去的。
他低声说：“不是任务……但也得去。”
说完，他披上黑色连帽卫衣，拉起兜帽，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没亮，他摸黑下到一楼。外面风有点大，吹得路边塑料袋在地上滚。他拦了辆出租车，报了邻市郊区的地名。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一脚油门上了高架。
车程一个多小时。天彻底黑了，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陈昭靠在车窗上，闭眼养神。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那里藏着缚怨索。它一直在轻微震动，频率比刚才高了些。
下车点离园区还有两公里。司机不肯再往前开，说那边路烂，晚上出过事。陈昭付了钱，背着包步行。
小路两边杂草丛生，水泥地裂开，缝隙里长出野草。路灯稀疏，每隔几十米才有一盏，昏黄的光照出路面坑洼。他走得很稳，虽然腿还软，但能撑住。
沿途墙上有些涂鸦。大多是乱画的名字和符号，但有几个地方写着“别进去”，字迹新鲜，像是刚喷不久。有一次他路过一个倒塌的公交站牌，底下压着一只破鞋，鞋尖朝外，像是被人匆忙脱下的。
空气湿度渐渐升高，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甜腻的味道，像是过期的糖果融化在铁皮罐里。他皱了下眉，这味道不对劲，不纯是食物腐败，更像是某种化学物质混合了腐烂植物的气息。
又走了一阵，前方出现一道断裂的铁丝网。缺口很大，足够一人通过。他停下，从包里拿出手电筒，打开试了试，光束稳定。他关掉，插回侧袋。
穿过缺口，脚下的路变成碎石铺的车道，两侧是荒废的绿化带，冬青枯死，只剩枝干。往前百米，就是园区正门。
门匾挂在两根水泥柱之间，铁架子锈得厉害，“幽游乐园”四个字，漆皮剥落，“幽”字还完整，“游”只剩一半，“乐”勉强可辨，“园”字彻底没了。门是开的，向内歪斜，挂着一块木牌，写着“禁止入内，后果自负”，字迹模糊，油漆剥落。
他站在门外，没急着进去。
风从门缝里吹出来，带着更浓的甜腻味，还夹着一丝极淡的金属腥气。他吸了口气，右手探入袖中，握住了缚怨索。
绳索在他掌心轻轻一跳，像是回应。
他知道里面有东西。
不是错觉，也不是心理作用。缚怨索的震动越来越清晰，频率加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同类的存在——或者，敌人。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门槛。
铁门内是一片空地，原本应该是广场，现在铺着碎裂的大理石砖，缝隙里钻出杂草。正前方是旋转木马的基座，顶棚塌陷，彩灯全灭，木马歪倒，像一排死去的动物。左边是鬼屋入口，门开着，黑洞洞的，里面什么都看不见。右边是小吃街，几家店铺门窗破碎，招牌掉落。
他站在空地上，没动。
风停了。
甜腻的气味忽然变重，像一层膜裹住了鼻子和嘴。他屏住呼吸，手电筒仍没打开。他不想惊动任何东西。
就在这一刻，他听见了一声笑。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声音很轻，像是孩子的笑声，但音调太齐，太一致，不像是真人发出的。它持续了不到两秒，然后戛然而止。
他没回头，也没抬头。他知道那不是冲他来的。
那是某种东西在打招呼。
他右手紧了紧，缚怨索在袖中微微发烫。
